第324章 血字檄文,天下震动 (第2/2页)
「光复军为什麽要在福州屏山修烈士陵园?」
怀荣问,目光扫过众人,「因为他们知道,每一个当兵的,也是爹生娘养,也有名有姓!」
「死了,不该像野狗一样扔在乱葬岗,不该过两年就没人记得!」
他指着北方:「可清廷呢?太平军呢?他们眼里,百姓是什麽?是纳粮的数字,是充军的壮丁,是杀良冒功的首级,是随便可以牺牲的代价」!」
「啪!」
一声脆响。
铁匠张师傅把手里喝水的大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狗日的!」这个粗壮汉子眼睛血红,「老子当年在汀州府城当铺当夥计,咸丰六年长毛来攻城,清军守不住,撤退前放火烧粮仓,说是不资敌」!」
「火势失控,半条街烧没了!」
「我师父一家五口全死在里头,他们也是「代价」?!」
「对!还有王屠户他爹!」卖豆腐的老王激动地接话,「前年湘军过境借粮」,他爹不肯交藏在地窖的腊肉,被当通匪」砍了头,脑袋挂在村口三天!」
压抑的记忆被点燃了。
近九年的战乱,近九年的颠沛,近九年的恐惧与失去。
那些本以为已经麻木的伤痛,在这一刻,被血淋淋的数字和具体的案例彻底撕开。
「这报纸!」一个青年挤到前面,指着墙,「能不能多弄几份?我姐嫁到赣州,五年没音信了,我要寄给她看!」
「对!让江西老表都知道,清军是什麽东西!」
「怀乡长!咱们乡公所出钱,多印些!每个村都要贴!」
群情汹涌。
怀荣抬手压下声音:「大家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县里加印了,今天下午就能再送五百份过来!」
「每个村十份,贴在祠堂、集市、井台,识字的人轮流念,不识字的人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还有,这报纸最後,有咱们石统帅写的一段话。周先生累了,我念给大家听。」
怀荣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份摺叠整齐的报纸,展开,找到最後一版那篇独立成文的檄文。
他站直身体,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开:「告天下书:谁再屠戮百姓,谁就是华夏罪人。」
「过去九年,兵戈不止,天下已成焦土。清廷视民如草芥,太平军以百姓为累赘,豪强趁机劫掠,官吏杀良冒功————这片土地流的血,已经太多了。」
「今日,我光复军在此立誓。」
怀荣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念得斩钉截铁:「从今往後,在这片土地上,谁再视人命如蝼蚁,谁再纵兵屠戮百姓,谁再为了一己之私将千万黎民推向火坑一」
「谁,就是华夏的罪人,民族的耻辱!」
「他的恶行,将被记录,将被传播,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千秋唾骂,遗臭万年!」
「此人,我光复军——
」
怀荣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呐喊:「必代天下百姓征伐之!」
「代天下百姓征伐之!」
最後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短暂的死寂。
然後,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好——!」
「说得好!」
「光复军万岁!石统帅万岁!」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开始有节奏地呼喊:「代天征伐!代天征伐!代天征伐!」
声浪如潮,传遍整个大同乡,传向更远的山野。
陈阿婆还在哭,但此刻她的哭声里,除了悲痛,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挣扎着站起来,朝着福州的方向,颤巍巍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周先生默默看着这一切。
许久,他走到怀荣身边,低声道:「怀乡长,这报纸————能给我一份吗?」
怀荣一愣:「先生您?」
「我带回去,抄。」周先生的眼睛依然红肿,但目光清亮,「用毛笔,竖排,抄它一百份。我的学生,该读读这个。」
接下来的三天,《光复新报》特刊像野火一样,从大同乡烧向整个长汀县,再从长汀县,沿着闽赣古道,蔓延到江西。
在瑞金县的集市上,一个从福建回来的行商,当着上百人的面,声泪俱下地复述报纸内容。
说到九江屠城时,一个卖柴的老汉突然嚎陶大哭。
他的女儿嫁到九江,咸丰五年後音信全无。
在会昌县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改了本子,不讲三国不说水浒,专讲「九年兵戈录」。
听到「江西死了一千万人」时,满堂茶客鸦雀无声,随後摔杯骂娘者不计其数。
在赣州城外的难民窝棚里,几个识字的青年将报纸的内容用炭写在破木板上,一群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围坐着听。
听到最後那句「代天下百姓征伐之」时,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者喃喃道:「老天爷————终於有人————说人话了————」
民间的情绪在发酵。
一种前所未有的共识,在底层百姓中悄然形成:
清军不是官军,是匪。
太平军不是义军,也是匪。
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认谁。
赣南多地,乡绅秘密集会。
「朝廷靠不住了。」
「长毛更靠不住。」
「光复军————至少他们知道修路、办学、建厂,知道人死了要立碑。」
「我们自己保自己。」
以「保境安民」「抗匪拒兵」为名,新的民团开始组建。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不挂清廷的旗,也不拜太平天国的上帝,只在自己的寨门上刻两个字:「活命。」
而「曾剃头」这个绰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夜之间传遍江西。
妇女吓唬夜啼的孩童:「再哭!曾剃头来割你耳朵了!」
赌徒发誓:「我要是骗你,叫我遇上曾剃头!」
甚至茶馆里吵架,最狠的骂人话变成了:「你比曾剃头还毒!」
曾国藩可能永远想不到,他半生功名,半圣追求,最终在百姓口中最响亮的称呼,会是这个。
五月中旬,消息传到广东。
潮州府,一群客家商人聚在会馆里,传阅着一份从福建辗转送来的报纸。
「死了两百多万人————」一个老商贾手指发抖,「福建可是咱们客家人最多的地方啊————」
「清廷————」另一个中年商人咬牙切齿,「年年催粮催饷,说是剿匪保民,原来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匪!」
「诸位,」坐在上首的南洋薛家代表薛忠林缓缓开口,「我在福建亲眼所见,光复军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工厂日兴,学堂遍地。」
他站起身:「咱们客家人,流落天下,受尽白眼,为何?因为背後没有一个硬气的娘家!」
「现在,娘家有人站出来了。」
薛忠林举起那份报纸:「他说,谁再屠戮百姓,他代天征伐。」
「这话,是不是说给咱们听的?」
满座肃然。
窗外,岭南的初夏雷声隐隐。
一场比雷声更响的震动,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隆隆酝酿。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一份报纸,几行数字,一段话。
原来,话语真的可以是刀。
当它足够真,足够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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