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生死相认,此情不渝 (第2/2页)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个破了角的镜子。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贾富贵把俞静心放在床上,俞静心的身体一挨着床,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贾富贵去灶房端了一碗粥。粥是凉的,老板说早上煮的,热一热吧。贾富贵说不用。端着碗回到房间,在床边蹲下来。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俞静心的嘴边。
俞静心的嘴唇烂了半边,张不开。贾富贵用小拇指轻轻拨开俞静心的嘴唇,把粥一点一点地往里灌。灌进去的粥多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流到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那些脓疮上。贾富贵用袖子擦掉,又舀一勺,又喂。喂了半碗粥,用了大半个时辰。
俞静心的眼睛睁开了一些。那双眼睛以前是黑白分明的,亮得像两汪清水。现在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后面,有东西在亮。很微弱,很暗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但确实在亮。
俞静心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但贾富贵听见了。俞静心说的是:你来了。
贾富贵的眼泪又下来了,道:我来了。
俞静心道:我等了你很久。
贾富贵道:我知道。
俞静心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贾富贵道:我怎么会不来。
俞静心的眼缝里又渗出了眼泪。那滴眼泪顺着坑坑洼洼的脸往下淌,淌到那些脓疮上,蜇得生疼。俞静心没有躲,也没有擦。俞静心就那么看着贾富贵,看着贾富贵满脸的泪,看着贾富贵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贾富贵把碗放在桌上,跪在床边,把俞静心抱在怀里。俞静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絮。俞静心的身上很臭,臭得像一堆烂肉。俞静心的皮肤很烂,烂得贾富贵的手摸上去全是脓水。贾富贵没有松手。一只手揽着俞静心的后背,一只手抚着俞静心的头发。那些头发只剩了半截,烧焦了,打结了,干枯得像秋天的草。贾富贵一下一下地顺着,像是在捋一团乱了的丝线。
贾富贵道:你是我妻,不论何种模样。
俞静心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一直抖到脚底。俞静心抬起头,看着贾富贵。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沉沉的,暖暖的,像冬天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
俞静心道:你说什么?
贾富贵道:你是我妻,不论何种模样。
俞静心道:你再说一遍。
贾富贵道:你是我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妻。
俞静心的嘴一瘪,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俞静心被关在六冥宫十几年,天天被人逼着修炼、灌顶、催熟,没有人问过俞静心愿不愿意。俞静心从六冥宫逃出来,一个人躲在破庙里,浑身流脓,面目全非,没有人来看过俞静心。俞静心想过死,想过一百次一千次,每一次都因为心里头住着一个人而活了下来。那个人现在就在面前,跪在床前,抱着自己,说:你是我妻,不论何种模样。
贾富贵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哭得像两个傻子。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贾富贵的眼泪滴在俞静心的脸上,蜇得那些脓疮生疼,俞静心不躲,反而把脸往贾富贵的脸上贴。疼就疼吧,疼了才觉得是真的,不是做梦。
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亮,又从亮变黑。俞静心哭累了,靠在贾富贵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脓疮还在流脓,身上的臭味还在散发,但俞静心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是笑。贾富贵看见了。
贾富贵把俞静心轻轻地放在床上,给俞静心盖好被子。被子是粗布的,硬邦邦的,不像六冥宫那些冰蚕丝被褥舒服。但俞静心睡得很踏实,嘴角那个笑还在,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贾富贵坐在床边的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担山棍横在膝盖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俞静心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是坏了的风箱。贾富贵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头又酸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贾富贵道:俞静心,我找到你了。不会再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