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安小押 (第2/2页)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当场就拿出东西要当。
第一个来的就是王婆。她没拿东西,反倒掏出二百文钱,往柜台上一放。
“小鱼,帮我存着。”
陆悬鱼愣了愣:“存着?你前几天还给我借钱来着,我这不当存钱的。”
“那个……嗯,你不是说帮衬吗?”王婆瞪他一眼,“我信不过钱庄,放你这儿,用的时候来拿,不行?”
陆悬鱼想了想,也行。
他收了王婆的二百文,拿块布包好,写上“王婆”两个字,画押交付,放进柜子里。
第二个来的是周浚。他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进来,手里攥着几本书。
“鱼兄……”
陆悬鱼看看那几本翻得破破烂烂的书:“当书?”
周浚脸涨得通红:“家里……家里没米了。”
陆悬鱼心里叹了口气,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递给他:“书你拿回去,钱先拿着。一个月后还我就行,月息一分,到期五十五文。”
周浚愣住了,眼眶有点红:“鱼兄……”
“行了行了,别煽情。”陆悬鱼摆摆手,“赶紧回去买米,别饿着你娘。”
周浚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上午,又来了十几个街坊。有当衣裳的,有当锅碗的,有当农具的,陆悬鱼一一接待,当票开得利索,钱也给得公道。到中午的时候,已经当出去三两多银子,收进来一堆当物。
正忙着,杂货铺那边有人喊他:“陆老板,打壶油!”
陆悬鱼赶紧放下这边,跑回杂货铺打油。打完油,还没喘口气,当铺又有人喊:“陆老板,这个锅能当多少?”
他两头跑,跑得脚不沾地。
到傍晚关门的时候,他算了算账:当铺这边当出去七两八钱,收进来二十多件当物;杂货铺那边也卖了一两多。一天流水将近九两。
他把钱数了又数,心里乐开了花。
可这忙也是真忙。一个人顾两个铺子,累得腰都快断了。
他低头说:“大钱,你说我是不是该招个伙计?”
“嗯。”大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这哪是开铺子,你这是玩命。”
第二天,他在两个铺子门口都贴了招人告示:“招伙计两名,管吃不管住,月钱一百文,识字的优先。”
贴完告示,他又开始两头跑。
一天下来,没人来应征。
第三天,还是没人来。
第四天下午,终于来了一位。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拎着个鸟笼,笼子里有只八哥。他进门先逗了逗八哥,才慢悠悠开口:“听说你这儿招伙计?”
陆悬鱼赶紧站起来:“对对对,您请坐。”
中年人没坐,绕着铺子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柜台前,拿起一枚铜钱看了看,又放下。
“你这铺子,本钱多少?”
陆悬鱼愣了一下:“这……不太方便说吧?”
中年人点点头,又逗了逗八哥,转身走了。
陆悬鱼正纳闷,那八哥回头冲他说了句:“穷样!穷样!”
陆悬鱼差点没气死。
第五天,来了一位大娘,五十多岁,腰圆膀粗,一进门就撸袖子:“陆老板,我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
陆悬鱼看看她那身板,又看看她那憨厚的笑脸,正要答应,大娘又说:“就是有个小毛病,我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不耽误干活吧?”
陆悬鱼问:“您住哪儿?”
大娘说:“我住城外,每天得走半个时辰来上工,没问题!”
陆悬鱼想了想:“那您晚上睡哪儿?”
大娘一拍大腿:“我可以在铺子里打地铺啊!”
陆悬鱼看看自己那间小铺子,又看看大娘那身板,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大娘走的时候,满脸失望,嘴里还嘟囔着:“我打呼噜咋了?我男人睡了二十年都没嫌过……”
第六天,没人来。
第七天上午,来了一位年轻人。
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笑眯眯的。进门先作了个揖,说话文绉绉的。
“陆老板,晚生姓白,单名一个‘清’字,在家排行老小,人家都叫我白清。听说贵宝号招人,晚生不才,愿来一试。”
陆悬鱼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会什么?”
白清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里头是几块碎玉、几枚铜钱、一个小瓷瓶。
“晚生以前在古董铺子干过几年,练过几年眼力,看货估价还能凑合。这玉,是和田青玉,可惜有裂纹,值不了几个钱。这铜钱,是汉五铢,品相一般,但胜在年份久。这瓷瓶,民窑的,不值钱。”
陆悬鱼接过那几样东西看了看,他虽然不懂玉,但那铜钱上的字,确实跟自家柜子里那两枚五铢钱有点像。
他正犹豫,胸口忽然微微发热。
大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人气场灰中带青,那青色像流水一样在动,我活了快两百年,没见过这种光。我看不见他长什么样,但能感觉到这气场不对,你留个心眼。”
陆悬鱼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对白清说:“行,试用三天,管吃不管住,干得好就留下。”
白清笑眯眯地点头,又作了个揖。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高高瘦瘦,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那里跟根竹竿似的。他也不说话,就直愣愣地看着陆悬鱼。
“应征伙计。”他闷声说。
胸口又微微热了一下。
大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人灰中带银,冷冰冰的,也不像凡人。悬鱼,你今天是撞了什么邪?”
陆悬鱼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你叫什么?”
“崔钰。”
“以前干过什么?”
“扛货。”
“会看货吗?”
“不会。”
“会算账吗?”
“一点点。”
“那你还会什么?”
崔钰想了想:“还会扛货。”
陆悬鱼:“……”
白清在旁边插嘴:“陆老板,这位兄弟力气大,正好可以帮忙搬货。晚生负责看货记账,他负责搬搬抬抬,两全其美。”
陆悬鱼想想也对,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他点点头:“行,你也试用三天。管吃不管住。”
崔钰点点头,没再多说。
接下来几天,铺子慢慢上了正轨。
白清看货确实有一套,那些当物他拿在手里一看,就知道值多少钱,真假好坏一眼就能分辨。陆悬鱼试着考他几回,回回都准。有他在,那些想拿假货来蒙事的,进门就被识破了。
崔钰干活实在,搬货、整理、打扫,从不多话。让他干啥就干啥,一声不吭。
两个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杂货铺那边,陆悬鱼让白清帮忙照看,白清嘴甜,会来事,街坊们都喜欢他。当铺这边,崔钰负责接货,白清负责估价记账,陆悬鱼反倒闲下来了。
一天流水,有时候能到二十多两。
陆悬鱼把钱数了又数,心里美滋滋的。
晚上关门后,他坐在院子里乘凉。
“大钱,你说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道。”大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但那气场,肯定不是普通人。那白清,灰中带青,像流水一样动。那崔钰,灰中带银,冷冰冰的。我在钱眼里活了快两百年,很少见这种光。金锭我也没见过几回,听说它们能感知二十丈内的气场,一年说不了三句话。银两倒是见过,官银说话一套一套的,私银圆滑世故。可这俩人的光,跟金锭银两都不一样。”
陆悬鱼点点头:“我也觉得。白清太机灵,崔钰太闷。可他们干活没得挑。”
“那就先留着呗。”大钱说,“反正也没干坏事。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大忙。对了,你那两枚五铢钱,要是能叫醒,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它们活的长了,满钱眼都是人情世故。”
陆悬鱼叹了口气:“那倒是,但现在都叫不醒,睡死了。”
夜风习习,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道士,想起那坛女儿红,想起道士临走时留下的那张纸条——比干。
比干是谁?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他想不通,也懒得想了。
反正日子还得过,钱还得赚,街坊邻居还得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