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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

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 (第1/2页)

邙山深处的废弃坞堡,在短短几个月里变了模样。
  
  围墙加高了三尺,缺口处用新烧的青砖补上了,砖缝里填着白灰,还没有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灰色。墙头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立着持枪的哨兵,穿着杂色的衣裳,有的还穿着崔家军的旧号衣,有的穿着从土匪身上扒下来的皮袄,有的只穿着粗布短褐。他们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眼睛却亮,亮得像狼。
  
  门楼重新修过了,换了两扇新门,门板是用整根的松木拼的,外面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铜钉,铜钉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门楼上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崔”字,字是黑色的,用的是上好的墨缎,旗杆是用白蜡杆做的,又高又直,远远就能看见。
  
  崔清玄站在门楼上,看着山下的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消失在树林里。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打着旋。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又缩短。他穿着一件银色的铠甲,甲片打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铠甲是新做的,从荥阳郑家的铁坊运来的,花了三十两银子。他以前那件丢在邺城了,连同他父亲的佩剑、他祖父的印信、崔家几百年积攒的家业。他不想那些。想也没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他的副将赵虎,脸上那道从眉角到下巴的刀疤已经长好了,但肉翻出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皮甲,腰间挂着横刀,走路的步子很大,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
  
  “少主,粮库盘点完了。存粮一千二百石,够吃四个月。”
  
  崔清玄没有回头。“兵器呢?”
  
  “刀枪两千三百件,甲胄八百副,弓弩四百张,箭矢一万二千支。郑家答应下个月再送一批铁料来,咱们自己也能打一些。”赵虎顿了顿,“弟兄们的军饷,这个月按时发了。每人五百文,老兵加一百。没人闹。”
  
  “军心呢?”
  
  赵虎沉默了一下。“比上个月稳。上个月跑了二十三个,这个月跑了七个。新收编的那几股土匪,刚开始不服管,打了几顿,老实了。现在编成三个营,分驻在坞堡周围的山头上,互相照应。”
  
  崔清玄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下门楼,穿过院子走进正堂。正堂也修过了,屋顶换了新瓦,墙壁抹了白灰,地上铺了青砖。正堂最深处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粗木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的四角用石头压着。桌旁放着几把椅子,椅子是用松木新做的,刷的桐油能照见人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图旁边。纸上写着他最近的收编记录——上个月收编了二百三十人,刘黑子的队伍盘踞在箕山一带,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赵虎带人去剿,刘黑子不服,打了一仗死了十几个,剩下的投降了。崔清玄让他当了营长,拨了二百人给他,驻在东边的山头上。
  
  这个月收编了王麻子的队伍,一百八十人,是从河北流窜过来的,手里有硬货,刀枪齐全。王麻子比刘黑子识相,没等打就投降了,主动献了五十匹马。崔清玄给了他一个营长的虚职,拨了一百五十人,驻在西边的山头上。
  
  还有一股是李大脚,六十来人,躲在北边的山谷里,靠抢过往商旅为生。赵虎带人去,没费一枪一刀,李大脚自己绑了来投诚,说久仰崔公子大名,愿意效犬马之劳。崔清玄把他编入赵虎的亲兵营。三股土匪加起来,四百七十人。加上原有的残兵,再加上新招的流民,现在凑了将近三千人。
  
  三千人。崔清玄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千人,在邺城不算什么。石虎的镇北营有一万五千人,兵强马壮,甲胄鲜明。但他这三千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从土匪窝里收编的,是从流民营里招募的。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怕死的兵,比不怕死的将军更可怕。
  
  赵虎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茶是粗茶,泡得浓,颜色深褐,苦得像药。崔清玄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他需要苦的东西提醒自己,他还没有死。
  
  “少主,还有一件事。”赵虎的声音压低了,“山下的人来报,说王导那边的人到了。”
  
  崔清玄放下茶碗。“请。”
  
  这座坞堡所在的位置,是大燕和东晋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说“三不管”,是因为谁也管不了。往北是邺城,大燕的地盘,慕容冲的天下。往南是洛阳,东晋的旧都,阀门的势力范围。往西是关中,被各方势力割据,乱成一锅粥。往东是山东,名义上归东晋,实际上被地方豪强把持着。四不管,五不管,随便怎么叫。总之,没有人愿意管这块地方。山高皇帝远,官军不来,贼寇不去,自成一体。
  
  坞堡建在山腰上,背靠峭壁,三面临空,只有一条窄路可以上去。这条路是天然的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种着几亩薄田,养着几只鸡,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崔清玄的人马驻扎在这里,不扰民,不抢粮,不拉夫。他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动老百姓的一根草,砍了。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需要这个地方。他需要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休养生息,积攒力量,等待时机。山下的老百姓知道山上住着一支军队,但不知道是谁的军队。他们也不想知道。只要不抢他们的粮食,不住他们的房子,不拉他们的壮丁,谁来了都一样。
  
  崔清玄站在坞堡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像一艘一艘的船,不知道要驶向哪里。风吹过来,带着山下的炊烟味,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的,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忽然想起邺城。邺城的天没有这么蓝。邺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他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也许是因为他很久没有抬头看天了。在邺城的时候,他忙着争权夺利,忙着算计别人,忙着防备别人算计。他没有时间抬头看天。现在有了,但他不想看。看天的人,都是没有事做的人。他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回正堂,坐在椅子上,等着。
  
  密使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坞堡里点起了火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在风里晃着,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士兵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持枪而立,目不斜视。崔清玄坐在正堂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线昏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他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不是猫,是人。一个走路没有声音的人。崔清玄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火把的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瘦,肩膀很窄,脖子很长,像一只鹤。穿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袍子长长的拖到地上看不见脚。手缩在很宽的袖子里看不见手指。那人头上戴着兜帽,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眼睛。只露出鼻子和嘴。鼻子很直,嘴很薄,嘴唇抿着,像一条线。
  
  “崔公子。”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崔清玄站起来,拱手行礼。“上使。”
  
  那人走进正堂,在崔清玄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崔清玄重新坐下,看着那人。那人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但崔清玄知道他在看自己。天上下来的人,看人不是用眼睛,是用气。气在人在,气散人亡。
  
  “上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导不让在洛阳布阵了。”
  
  崔清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洛阳是他的地盘。在天上布阵他管不着,在人间布阵得问他。天罗阵已经撤了。”
  
  崔清玄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像药。他没有皱眉。
  
  “还有,”那人继续说,“前几天布的那个局,幻梦之局,失败了。三个人的魂魄送进去,一个都没出来。全折在里面了。”
  
  崔清玄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失败的?”
  
  “不知道。施法的人只说,那人的梦里有人帮他。一个用铜钱的,还有一只貔貅。貔貅能自由穿梭三界,也能进入梦境。有它在,幻梦之局很难成。”
  
  “那怎么办?”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上仙的意思,暂时停一停。幻梦之局手续繁琐,需要施法者耗费大量修为。失败了,施法者自己也要受反噬。再试一次,代价太大。加上王导那边意见很大,他说洛阳是他的地盘,我们在他地盘上动手脚,是不给他面子。上仙说,王导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在人间经营了几十年,阀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得罪了他,对谁都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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