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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零章 王导布局

第一一零章 王导布局 (第2/2页)

门客继续说:“策反禁军将领,断其粮草,双管齐下。慕容冲被困在宫里,石虎被困在城外,陆悬鱼被困在幽州。三管齐下,邺城就是我们的了。”
  
  王导的手指停了。他看着门客,看了几息,然后转向崔清玄。
  
  “你都听见了?”
  
  崔清玄点头。“听见了。”
  
  “你觉得呢?”
  
  崔清玄沉默了片刻。他在想,想自己这几个月吃的苦,受的罪,丢的脸。他的手下死的死,散的散,逃的逃。他的崔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这一切都是因为慕容冲,因为陆悬鱼,因为石虎。他恨他们,恨不得生啖其肉,恨不得寝皮食骨。
  
  “我同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儿,“策反禁军,断其粮草。等慕容冲成了孤家寡人,再动手不迟。”
  
  王导从桌上拿起另一卷文书,递给崔清玄。文书比刚才那卷更厚,封皮上写着“太原王氏”四个字,金粉写的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太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王导说,“王家在太原的旧部,有三股力量。一股是私兵,三千人,驻扎在太原城北的军营里。一股是粮商,掌握了太原到邺城的粮食通道。一股是官员,太原郡守、太原县令、太原都尉都是王家的人。你拿着这份文书去太原,找这些人,告诉他们——该动的时候,动了。”
  
  崔清玄接过文书翻了几页。上面写着名字、官职、兵力、粮草数量、武器配备,密密麻麻的像一本账册。他合上文书的封皮塞进袖子里。
  
  “洛阳那边呢?”他问。
  
  “洛阳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办了。”王导说,“王家的绸缎庄、谢家的茶庄、卢家的书肆、郑家的铁坊,都会配合。陆悬鱼在洛阳的生意就那几间铺子,进货出货都要经过阀门的手。只要阀门把通道一卡,他的货就进不来,也出不去。没有生意他就没有银子。没有银子他就养不起白清、崔钰、沈茯苓。养不起他们,他的铺子就得关。铺子关了,他就得回邺城。他回了邺城,正好撞上我们的网。”
  
  门客在旁边补充道:“洛阳的阀门分号虽然不敢明着跟陆悬鱼作对,但暗中使绊子还是可以的。比如,他的货到了码头,装卸工迟一两天再搬;到了仓库,仓管员说满了,等几天再来;到了关卡,检查员说手续不全,回去补。一拖就是十天半个月,他耗不起。耗不起,就得认输。”
  
  王导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笑,但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陆悬鱼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打败了崔家,打败了王家,打败了阀门。他以为他的新商法能推行下去,以为他的平安小押能开到洛阳去,以为他的文化特使能当得稳。他错了。他只是一个开当铺的,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商人。他不知道阀门的力量有多大,不知道门阀的根有多深,不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
  
  他站起来,走到密室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绘着大燕的疆域和东晋的部分领土。地图是用丝绢做的,很大,几乎覆盖了整面墙。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邺城的位置,又点了一下太原,又点了一下洛阳,最后点了一下幽州边境。
  
  “他去了幽州。他以为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他不知道,他去幽州的那一天,就是他输的那一天。”
  
  崔清玄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刚才就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他不想问,但不得不问。因为如果答案是坏的,他所有的计划都是白费。
  
  “王公,如果陆悬鱼回来了呢?如果他提前回来了呢?如果他感应到了邺城的变故,日夜兼程赶回来了呢?”
  
  王导转过身来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在王导的脸上,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明亮的那一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阴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的轮廓。
  
  “他回不来。”王导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地上。
  
  崔清玄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座古寺。”王导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寺庙。那是慧明坐化之地,是他的执念凝结之地。进去的人出不来。陆悬鱼进去了,他就出不来。就算他出来了,也得脱一层皮。等他脱了那层皮,邺城已经变天了。”
  
  王导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叮。
  
  “我活了六十五年,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我知道谁靠得住,谁靠不住;谁走得了,谁走不了;谁回得来,谁回不来。陆悬鱼,他回不来。”
  
  崔清玄没有再问。他相信王导。王导说陆悬鱼回不来,陆悬鱼就回不来。王导说邺城会变天,邺城就会变天。王导说慕容冲会倒,慕容冲就会倒。他信。不是因为王导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的命,崔家的命,都绑在王导这条船上了。船翻了,他死;船到了岸,他活。他只能跟着船走,走到岸上去。
  
  王导挥了挥手。那是散会的意思。
  
  崔清玄站起来拱手行礼。他弯下腰,头低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在王导面前弯过很多次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腰里带着一把刀。不是真的刀,是一把看不见的、藏在心里的刀。他想用这把刀杀了慕容冲,杀了陆悬鱼,杀了所有对不起他的人。
  
  “去吧。”王导说,“小心行事。不要走漏风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我这里。”
  
  崔清玄转身,走向密室的暗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脚印刻在石头里。他的拳头还是握着的,但没有刚才那么紧了。手指微微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又攥紧。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深深的印痕,红红的,像被火烧过。
  
  他走上石阶。石阶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蹭到了两边的墙壁。墙上的水珠滴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眼泪。他没有擦,任由它滴,一滴,两滴,三滴。他数着水滴的声音,嗒,嗒,嗒,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替他数着日子。离复仇的日子,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复仇之火,烧了一年多了,从邺城烧到洛阳,从洛阳烧到太原,从太原烧回邺城。烧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烧得他整个人都变了形。但他不怕。他不怕变,不怕死,不怕下地狱。他只怕一件事——报了仇之后,他还能是谁?
  
  他迈上最后一级石阶,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密室的门关上了。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夹墙的后面。
  
  王导一个人坐在密室,烛火还亮着,三根蜡烛已经烧短了两根,蜡油滴在铜灯座上,凝成一坨一坨的,像干涸了的眼泪。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端在手心里,感受着热气从杯壁上传到手心,再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里。
  
  他在想。想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做过的事,见过的脸。他见过皇帝,见过将军,见过文臣,见过武将,见过商人,见过平民。他见过笑脸,见过哭脸,见过谄媚的脸,见过仇恨的脸。他见过太多的人了,多到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每一张脸背后的东西——欲望。每个人都有欲望,他也一样。他的欲望是权力。不是当皇帝的权力,是掌控皇帝的权力。他不当皇帝,他当皇帝背后的人。那个人,比皇帝更有权。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皇帝。
  
  他摸了摸胡须。胡须很白,很长,垂到胸口。他的手指在胡须上慢慢地捋着,从下巴捋到胸口,从胸口捋回下巴。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就会捋胡须,捋得越慢,想得越深。
  
  “此局若成,”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帘,“邺城易主。慕容冲,你坐不了太久了。陆悬鱼,你回不来了。石虎,你的兵再多也没用,你没有粮草,你进不了城。邺城,是我的。大燕,是我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他咽下去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画着大燕的疆域,邺城、太原、幽州、洛阳,一座座城池像一颗颗棋子,摆在棋盘上。他是执棋的人,不是棋子。不,他也是棋子。每个人都是棋子,只是有些棋子看得见棋盘,有些棋子看不见;有些棋子知道自己是被下的,有些棋子不知道。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是棋子,但他也是下棋的人。他下的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他必须下,不下就输了。下了,还有机会。不下,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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