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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章 比干扪心

第一三五章 比干扪心 (第1/2页)

云海翻银,玉阶生白,鹤影度青。有飞檐十二,高撑日月;回廊九曲,暗引风霆。古篆藏云,残经映雪,一炷心香透杳冥。凭栏久,问人间何世,天上孤星。
  
  千年几度曾经。笑我静、忘机鸥鹭盟。把铜盘承露,都成泪滴;瑶琴挂壁,不惯人听。袖里乾坤,壶中甲子,说与山猿恐未应。钟鸣处,待重烧银烛,再理金经。
  
  ——调寄《沁园春》
  
  云栖阁在第二十一重天。这一重天的云是淡青色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湖水,又像上好的汝窑瓷釉,温润、通透、不刺眼。云层不厚,薄薄地铺在脚下,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云栖阁的建筑就建在这层薄云之上,不用地基,不用梁柱,就这么凭空立着,像是从云里长出来的。
  
  藏经阁在云栖阁的最深处,要穿过九曲回廊、三座石桥、一片竹林才能到。回廊的栏杆是用天界特有的寒玉雕的,摸上去冰凉,但摸久了会暖。石桥是整块的白玉,桥下没有水只有云。云在桥下翻涌像一条银色的河。竹林里的竹子是淡紫色的,竹节上长着银色的斑点,风一吹,竹子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编钟。
  
  藏经阁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很广。阁顶铺着青色的琉璃瓦,瓦片上刻着梵文经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阁门是两扇紫檀木门,门上没有雕花,没有刻字,光溜溜的只镶着两只铜环。铜环已经磨得发亮了,不知道有多少神仙推过这扇门。
  
  此刻,藏经阁二层的窗户大开着,青色的云气从窗口涌进来,在屋里弥漫。屋里点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与云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正中间摆着一张古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十三徽是金丝镶嵌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比干坐在琴前,穿着一件素白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牌。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他的手按在胸腔,那里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只有一片虚空,一片从三千年前就空着的、永远填不满的虚空。
  
  他的面色凝重。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他在想一个人。那个人在人间,在邺城,在一间杂货铺里。那个人叫陆悬鱼,是个开当铺的,是个财神代理人,是个多管闲事的杂货铺老板。他多管闲事,管了不该他管的事。他替鬼魂伸冤,替百姓出头,替天子卖命。他救了慕容冲,救了邺城,救了慧明。他得罪了王导,得罪了阀门,得罪了天枢院。他得罪了很多人,很多不该得罪的人,但他不在乎。
  
  比干在乎。他在乎陆悬鱼的死活,在乎陆悬鱼的安危,在乎陆悬鱼能不能活着从北方古战场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乎,他没有心,但他就是放不下。他的手感受着那片虚空。虚空不冷也不热,不疼也不痒。它只是空着,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像一本翻完了却什么都没留下的书。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玉简。玉简不大,长三寸,宽一寸,厚如铜钱,通体墨绿色,表面隐隐有星芒流转。它悬在半空中,离桌面大约三寸,不升不降,不左不右,就那么稳稳地悬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玉简上刻着一个“天”字,字是小篆,笔划圆润,但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玉简刻穿。字迹是金色的,金粉嵌在刻痕里,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金光在玉简的表面上流转,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心跳。
  
  比干伸出右手,掌心悬在玉简上方约三寸处,五指微微张开,像要握住什么东西。他将一缕神识注入玉简。
  
  玉简亮了一下,金光大盛,将整个藏经阁照得通亮。金光在空气中扭曲、旋转、凝聚,慢慢化作一幅画面。画面里有山,有水,有城,有河,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玉牌。他的脸瘦削,颧骨凸出,下巴尖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骑在一匹黑马上,黑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箭。他的身后跟着一支队伍,有骑兵,有步兵,有马车,有粮车。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尾,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陆悬鱼。
  
  比干的神识在画面中游走,看着陆悬鱼骑马,看着陆悬鱼吃饭,看着陆悬鱼睡觉。他看见陆悬鱼在一座破庙里过夜,靠着柱子,闭着眼睛,怀里抱着云团。他看见陆悬鱼在河边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见陆悬鱼在路边啃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含在嘴里等它泡软了再咽。
  
  画面一转,他看见了地藏王。地藏王站在一片灰雾茫茫的地方,穿着灰色的袈裟,手里拿着一根锡杖,锡杖的环在风中叮叮当当响。陆悬鱼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像在听训。地藏王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比干听不见。但他从陆悬鱼的脸色和地藏王手指的方向,猜到了——项武,第十一届财神,在北方古战场。官渡。离邺城不远。
  
  比干知道,地藏王已经点拨过陆悬鱼了。陆悬鱼已经知道了项武的事。他知道项武是谁,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执念是什么。但还不够。陆悬鱼不知道的还更多。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一支由战魂组成的军队,一支打不垮、杀不完的军队。他不知道项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股更大的力量,在支撑他,在喂养他,在用他的执念来达成别的目的。
  
  比干的神识继续深入玉简。玉简的最深处,藏着另一层信息。那里记载着项武的生平、战绩、罪孽。项武,秦末名将,项羽的族人,好战成性,嗜杀如命。他以财富挑动战争,让无数人为他卖命,为他送死,为他陪葬。他的执念是“胜”。生前想赢,没赢。死后还想赢,也没赢。他把自己困在古战场上,困了一千多年,困成了一座孤岛,困成了一座坟。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别人。
  
  比干收回了神识。玉简暗了,金光灭了,藏经阁又恢复了原来的光线。烛火还在烧着,火苗在风中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檀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飘散,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梦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醒来后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地方很美,很安静,像是去过,又像是没去过。
  
  比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陆悬鱼还需要什么资讯。项武的身世,项武的执念,项武的战魂,项武的弱点。地藏王可能已经告诉他了。但怎么示?用什么示?陆悬鱼没有招魂的本事,他不会召唤冤魂,他不会让那些死去的人开口说话。他只会打,只会拼,只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比干睁开眼睛。他知道陆悬鱼需要什么了。他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能让他看见冤魂、听见冤魂、感受冤魂的东西。那东西不在人间,不在幽州,在天界。在天枢院的藏宝阁里,有一面镜子叫“照魂镜”。镜面是用忘川河底的玄铁磨成的,镜框是用地狱深处的黑玉雕的。那面镜子能照见三界内所有的冤魂,能让他们开口说话,能让他们现出原形。它被天枢院收藏了几千年,从来没有外借过。但比干不是去借,他是去拿。他是云栖阁的阁主,他有权利调用天枢院的任何一件法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白发从木簪里挣脱出来,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他看着窗外的云海,看着云海下面的人间,看着人间里那个正在赶路的陆悬鱼。
  
  比干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放在案上。玉简是白色的,还没有刻过字,光溜溜的像一块刚磨好的玉牌。他用在玉简上写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字也是红的,写在白色的玉简上格外刺眼。
  
  “陆悬鱼,项武在北方古战场,汝已知之。地藏王菩萨已为汝指点迷津,项武乃武痴,好战成性,以财富挑动战争,其执念为胜。此皆汝已知之事,吾不复赘言。然有一事,汝未必知之。项武身后,尚有更大的势力在暗中推动。非天界,非幽州,非人间。此势力无形无质,无影无踪,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它散落在三界缝隙之中,附着于财神之力上,借堕落财神之手行其道。汝猎杀堕落财神,汝破其执念,汝散其财神之力,皆是在与此势力为敌。此势力非同小可,非一人一力可敌。汝需小心,需谨慎,需步步为营,不可冒进,不可轻敌,不可大意。吾已从天枢院藏宝阁中取来照魂镜一面,可助汝看见项武身后的战魂。照魂镜随后送至。比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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