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零章 举棋不定 (第2/2页)
“太白,我不管你怎么说。陆悬鱼我罩定了。他在古战场,我不能明着帮他,但暗地里我会护着他。他遇到危险我会出手。他打不过项武,我会帮他打。他跑不掉我会帮他跑。你拦不住我。”
太白金星看着他,目光平静。“赵元帅,你这是越界。天界不得干涉人间事务,你比谁都清楚。你帮陆悬鱼,就是干涉人间事务。干涉了就是违反天规。违反了天庭就会追究。天庭追究了,你担得起吗?”
赵公明笑了。“我担得起。我赵公明在玄坛殿坐了几千年,什么事没担过?天规是人定的,不是天道定的。人定的规矩可以改。天道定的规矩不能改。陆悬鱼做的事,是天道让他做的,不是人让他做的。我帮他就是帮天道。帮天道不违反天规。”
太白金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一个人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表情。
“赵元帅,你这个人太犟了。”
赵公明点了点头。“我犟。我犟了几千年了。改不了。”
太白金星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赵公明转过身走回殿中央。他的脸上带着怒意,眉毛拧在一起,拧出一个深深的竖着的“川”字。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上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太白,我问你,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的时候,天枢院在哪?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的时候,天枢院在哪?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天枢院在哪?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走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天枢院在哪?天枢院不在,天枢院在喝茶,在看云,在清谈玄理,在互相推诿。你们不管的事他管了。你们不敢管的事他也管了。你们管不了的事他还是管了。他管了你们说他越界。他管了你们说他违规。他管了你们说他挑战天枢院的权威。天枢院的权威,是靠阻挠别人行善来维护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拉满了的风箱。
“你们天枢院,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们自己不管事,还不许别人管事。你们自己不作为,还不许别人作为。你们自己怕死,还不许别人不怕死。你们算什么神仙?”
萧升的脸色白了,曹宝的脸色白了,陈九公的脸色白了,姚少司的脸色白了。他们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他们不敢看赵公明,也不敢看太白金星,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地上的金砖,看着金砖上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太白金星的脸色没有变。他的眼睛半闭着,从半闭的眼皮下面射出的目光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他等赵公明说完了,等他的声音小了,等他的胸膛不喘了才开口。
“说完了?”
赵公明瞪着他。“说完了。”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说完了就好。你说天枢院不作为,我认。你说天枢院反阻他人行善,我也认。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公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天枢院不是行善的地方。天枢院是管规矩的地方。规矩是冷的,不是热的。规矩不讲人情,不讲善恶,不讲对错。规矩只讲秩序。秩序在,三界不乱。秩序不在,三界就乱了。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是幽州的事,不是天界的事。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是幽州的事,也不是天界的事。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是人间的私事,也不是天界的事。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走人间正气,也是人间的事,也不是天界的事。天枢院不管,是因为不该管。不是不想管,是不该管。不该管的事,管了就是越界。越界了规矩就乱了。规矩乱了,三界就乱了。三界乱了谁也救不了。”
他看着赵公明。“赵元帅,你说天枢院不作为,你说得对。但天枢院的不作为,不是懒政,是不敢为。不敢为是因为怕越界。怕越界是因为怕乱规矩。怕乱规矩是因为怕三界大乱。你明白吗?”
赵公明看着他。
“我不明白。”他说,“我只知道厉渊该死,钱通该杀,阮籍该救,石崇该灭。谁做了这些事,谁就是好人。谁阻挠这些事,谁就是坏人。好人和坏人,我分得清。不需要规矩来告诉我。”
太白金星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这个人,太简单了。”
赵公明点了点头。“我简单。我简单了几千年了。改不了。”
太白金星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赵公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一种很冷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的笑。
“赵元帅,你说你分得清好人和坏人。好,我告诉你,陆悬鱼是好人,项武是坏人。但好人去杀坏人不一定会赢。坏人杀了好人,也不一定会输。输赢不是由好人和坏人决定的,是由天道决定的。天道要让好人赢,好人就赢。天道要让坏人赢,坏人就赢。你帮陆悬鱼就是在逆天。逆天就是违反天道。违反天道就是违反天规。违反天规天庭就要追究。天庭追究了,你担得起吗?”
“赵元帅,你且看着。看着陆悬鱼怎么输,看着项武怎么赢。看着天枢院怎么收拾残局,看着天庭怎么追究责任。你且看着。”
赵公明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的火又大了,大得像两团火焰,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
“太白,你记住。陆悬鱼若有失,我必不罢休。我会去找你,会去找天枢院,会去找天庭。我会闹,会吵,会打,会杀。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天枢院不作为,天枢院反阻他人行善,天枢院是杀人犯的帮凶。”
他转身大步走出正殿。萧升、曹宝、陈九公、姚少司四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急促像逃命一样。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云海的翻涌声中。
太白金星一个人坐在正殿里,面前摊着一堆玉简,夜明珠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拿起案上的一枚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下眼睛。
天璇真君从侧门走进来,穿着灰色的朝服,腰间的玉牌刻着一个“监”字。他的面容方正,眉目间有一股凛然之气,但此刻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有些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走到太白金星面前拱手行礼。
“星君。”
太白金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云海上。“天璇,你去古战场。监视陆悬鱼,监视项武,监视那里的动静。有什么异象立刻报我。”
天璇真君犹豫了一下。“星君,古战场是人间的地界。天枢院的密使去人间需要报备。报备了天庭就知道了。天庭知道了,恐怕……”
太白金星抬起头,看着他。“恐怕什么?”
天璇真君低下头。“恐怕会有人说闲话。”
太白金星冷笑了一声。“闲话?谁会说闲话?赵公明?他已经说了。天庭?天庭不管这些。去吧。出了事我担着。”
天璇真君领命,转身要走。太白金星又叫住了他。
“天璇。”
天璇真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干涉。不要让陆悬鱼死了。他死了三界真的就乱了。三界乱了天枢院也保不住。”
天璇真君点了点头退出了正殿。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云海的翻涌声中。
太白金星一个人坐在正殿里,面前的茶碗已经空了,他没有续水。停了很久,自言自语道。
“但是,此子若再胜,天枢院又有颜面何存?”
一种几千年都没有的感觉差点脱口而出,他开始想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