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六章 风轻云淡 (第2/2页)
“我……我还能赎罪吗?我还能赎罪吗?我杀了一辈子的人,打了一辈子的仗,害死了一辈子的冤魂。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我的刀上沾满了血,我的甲上沾满了血,我的名字上沾满了血。我还能赎罪吗?我还能赎罪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陆悬鱼看着他,手从项武的肩膀上收回来,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玉片。他把玉片抽出来举到项武面前,玉片的光照在项武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皱纹,照亮了他的泪痕。
“散去财神之力,让战魂安息。你的财神之力,是从那些冤魂身上吸来的。你把它们吸了一千多年,吸得他们不能投胎,不能超度,不能解脱。你把它们还给他们,让他们安息。他们安息了,你就解脱了。”
项武看着玉片里的光,看着光里那些跳动的、闪烁的像星星一样的光点。
“那些战魂……他们能安息吗?他们能原谅我吗?他们能原谅我吗?”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陆悬鱼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你让他们安息,他们就安息了。你放他们走,他们就走了。你散了财神之力,一笔勾销。各走各的路。”
项武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使劲清了清嗓子,终于说出了那个字。
“好。”
项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岸上搁浅了很久,终于被浪推回了水里,水很凉但很舒服。他把手从地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上。他的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又长又黄,里面嵌满了黑色的污垢和红色的血痂。
财神之力在他体内流转,黑气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浓得像墨,浓得像血,浓得像凝固了的时间。黑气在他的身体周围翻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缠着他的身体,它们挣扎扭动翻滚,像是不想离开,但又不得不离开。
黑气从他的头顶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凝聚成一团黑色的光球。光球比拳头大一圈,圆圆的黑黑的像一盏黑色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只有黑暗。光球在他的头顶上方缓缓旋转,转了几圈之后忽然炸开了,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开放,黑色的花瓣一瓣一瓣地向四面八方展开,每一瓣都带着细碎的光点,飘飘扬扬地飞向空中,飞向旷野,飞向那些蹲在台下、站在壕沟里、藏在枯草中的战魂。
战魂们被光点打中了。像是有生命的在战魂的身上爬动,他们在找那些气,那些怨气,那些执念,那些不甘心。找到了就附上去,吸住不松口。战魂们的气被抽走了,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最后消失了。
点将台上的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越来越厚。黑气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星光,遮住了玉片的光。天地之间一片漆黑,漆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锅里煮着黑暗,黑暗稠得像浆糊。陆悬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项武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听见战魂们消失的声音,噗噗噗的,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
黑气散了。像一阵大风刮过来,把所有的黑气都吹走了。
月亮露了出来,月光洒在点将台上,洒在枯草上,洒在碎石上,洒在项武的身上。
项武的身体在发光。金光是他的财神之力,是他从战魂身上吸来的气,是他憋了一千多年、吸了一千多年、养了一千多年的气。现在他要把这些气还给他们,还给那些冤魂,还给那些战魂,还给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金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亮得像太阳,亮得陆悬鱼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的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着项武。
项武的身体越来越亮,像一个金色的太阳,亮得点将台上的碎石都化成了粉末,亮得枯草都着了火,亮得残破的军旗都化成了灰烬。他的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又像是在喊着什么,又像是在唱着什么。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地往上淡,轮廓慢慢模糊。他的脸是最后消失的,那张瘦削的布满了皱纹的泪痕斑斑的脸,在金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线条越来越模糊,。
金光暗了。
项武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影,像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影子投在地上但人已经不在了。光影在风中摇晃着,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随时会消失。他的嘴还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多谢。”
他的光影散开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融化的速度很慢。他化作了一缕青烟,青烟很轻很薄很淡,像一张透明的纱。纱在空中飘着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走得很慢怕惊醒自己。它飘到半空中转了几圈,然后向着天空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小,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风吹过来,把那缕青烟吹散了。
那股压在旷野上一千多年的、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被盖在身上的阴气,散了。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再带着那股腐臭味了,带着松脂的香气和露水的甜味。
月光照在旷野上,银白色的,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霜。枯草在风中摇摆,沙沙沙的像在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