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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交流会

第一章 交流会 (第2/2页)

“水啊……”裴念走到空地边缘,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水清,心情通常不错。水浊,心里可能有点乱。大水滔天,压力山大。水干了,那可能是累觉不爱。你们可以问问自己:如果最近的心情是一种水,它是什么水?清晨的露水,还是暴雨后的积水?小溪,还是大海?”
  
  “梦见被怪兽追呢?”一个胖胖的男生举手,周围几个同学跟着笑。
  
  “被追啊,经典剧情,堪称梦界奥斯卡最佳长片。”裴念双手比划着跑步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你在前面跑,它在后面追。你跑得动,它追不上。但你一回头,它还在。知道为什么吗?”
  
  她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
  
  “因为那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不敢面对的问题、不想处理的情绪、不愿承认的遗憾。梦在逼你回头看。下次被追的时候,试试做一件很勇敢的事:停下来,转过身,问它——‘你到底想干嘛?’”
  
  这句话她说给学生听,但也是说给她自己。她停了半秒,想到凌晨的短信,“他到底想干什么?”手指在口袋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半秒钟的安静,前排几个学生以为是停顿。
  
  一个小男生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它会回答吗?”
  
  裴念眨了一下眼。“不一定。”她拧开水杯,“但至少你试过了。”
  
  一个坐在过道上的中学生举手:“人为什么要做梦?有什么好处吗?”
  
  裴念搬了把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得像在朋友家的客厅里聊天。
  
  “以前有研究人员做过一个实验。找一群人,每次一进入做梦阶段就把他们叫醒。连续一周。结果这些人变得焦虑、记不住东西、脾气暴躁。后来让他们正常睡觉,状态才回来。”她掰着手指数,“所以,做梦的第一大好处:整理记忆。白天学了那么多东西,晚上大脑要归类存档,梦就是这个过程的副产品。”
  
  “第二大好处呢?”
  
  “情绪按摩。”裴念说,“白天受了委屈、生了闷气、被人怼了却不敢怼回去,梦帮你释放。你在梦里发过的火、流过的泪、打过的架,都是在免费排毒。所以有时候你做完一个特别激烈的梦,醒来后反而觉得轻松。”
  
  “那梦见考试呢?”一个高三毕业生苦着脸,“我都高考完了,还老梦见考数学,题全不会。”
  
  裴念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考试梦,十个人里有八个做过。为什么?因为我们对‘被评价’这件事太敏感了。”裴念目光一敛,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梦里的考场不是真的考场,是你心里的战场。那个监考官可能不是老师——是你妈,是你自己,是你朋友圈里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比别人强的人。”她顿了顿,“下次再梦见考试,别慌。记住,你已经在梦里了,情况还能比现实更差吗?”
  
  台下有人拍桌子笑。
  
  那个高中生挠挠头,思索片刻。“再请教一个问题:有时梦境很清晰,有些很模糊。是什么原因?”
  
  “如果我们平时对自己的梦境关注多,对自己的内在感受关注多。梦境会比较清晰,甚至能看见书中文字,看清地上一草一木。”裴念停顿片刻,似乎在等一个悬念,给出大家思考的时间。“反之,梦境比较模糊。那要问自己了,最近在忙啥?”
  
  这时,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一听就是个爱读书的学生,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裴老师,古书里的梦——周文王飞熊入梦、孔子梦坐两柱之间、黄粱一梦。这些怎么从心理学角度解释?”
  
  裴念站起来,假装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像个老学究似的踱了两步。
  
  “周文王梦见飞熊,醒来后在渭水边找到了姜太公。现代心理学怎么看?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顶配版。文王当时思的不是考试成绩,是天下人才。渴望太强烈了,强烈到潜意识给他排了一出大戏。”
  
  “孔子梦坐两柱间呢?”
  
  “《礼记》记载,孔子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之间,那是殷人殡葬的位置。他是殷商后代,此梦被后人解读为死亡预兆,七天后果然去世。”裴念的声音轻了,“从现代视角看,更可能的解释是:他那时已极度虚弱,身体发出了求救信号,潜意识捕捉到了,在梦里用他熟悉的文化符号表达出来。”她顿了顿,看向全场,“所以,身体不舒服,先看医生,不要只解梦。梦是信使,不是医生。信使可以告诉你楼着火了,但救火你得打119。”
  
  “黄粱一梦呢?”
  
  “卢生在邯郸客栈里做了一个荣华富贵的美梦,醒来发现店家煮的黄粱米饭还没熟。”裴念双手一摊,“这告诉我们什么?梦里再牛,醒来看看锅里,饭还是生的。所以——”她拍了拍手,“别光做梦,该干饭干饭,该搬砖搬砖。梦是加餐,不是正餐。”
  
  笑声掀了屋顶。后排几个原本表情严肃的学生也笑出了声。
  
  ---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
  
  人群退潮一样慢慢散去。有几个学生围上来加裴念的微信,说有问题想继续请教。裴念一一通过,备注好学校和大概的问题方向。那个问“心理咨询是不是聊天”的戴眼镜女孩最后一个走,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小声说:“裴老师,我觉得你今天讲的比书上有意思。”
  
  “书上有系统的知识,我讲的有我的偏见。你还是要看书的。完整地看完一本书,培养连贯思考习惯,交一位好友。”裴念拍拍她的肩。
  
  女孩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
  
  裴念帮林小鹿收拾设备。话筒收进防震箱,投影仪拔线,折叠椅一把把摞起来。小鹿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裴姐,你今天太好玩了。尤其是‘干饭’那个梗,我都想发朋友圈了。”
  
  “发呗,记得屏蔽你们院长。”
  
  “哈哈,早屏蔽了!”
  
  她们推着设备箱往停车场走。秋日的阳光穿过香樟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裴念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晚的消息:“我在B区。不急,慢慢走。”
  
  她回了一个“好”字。
  
  停车场在活动中心后面,一片露天水泥地。林晚靠在那辆开了五年的灰色SUV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小纸袋。看见她们过来,他直起身,迎了两步。
  
  “辛苦了,小鹿。”他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去,“凤梨酥,刚出炉的,还热乎。”
  
  “谢谢林哥!”林小鹿接过纸袋,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先走了,裴姐周一见!”她跨上停在角落的小电驴,头盔一扣,骑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
  
  裴念坐进副驾驶。林晚发动引擎。
  
  “讲得怎么样?”
  
  “挺好。一百四十多人,椅子不够坐。”裴念活动了一下脖子,“互动特别热闹。有人问我蛇代表什么,我说蛇是老演员——他们笑疯了。”
  
  林晚打方向盘,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你以前不是这么讲梦的。”
  
  “以前对来访者,得严谨,一句话不敢乱说。今天对学生,得先让他们有兴趣。有兴趣才听得进去,听得进去才有用。”裴念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街边的黄槐决明开得正盛,金色黄花缀满枝头。
  
  “而且……”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且什么?”
  
  裴念没有回答。她想起凌晨那条短信,像一根细刺,藏在舌根底下。
  
  阳光从挡风玻璃倾泻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裴念微微眯起眼,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凉——不是空调的冷风,是一种很具体的警觉。像有人在一份她看不见的档案里,读懂了她的秘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后座,空的。只有早上出门时随手扔在后排的一件薄外套。
  
  “怎么了?”林晚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裴念转回头,“上午说太多话了,有点累。”
  
  她没有再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陈奕迅的《明年今日》,旋律舒缓。林晚感觉有点异常,没有追问。跟着哼了几句,调子跑得有点远。裴念教过他这首粤语歌,但永远只会这两句。
  
  裴念闭上眼睛。那条短信已经沉到意识深处去了,但它还在——像根刺,暂时不痛,只是因为还没碰到它。
  
  车继续前行,汇入城市庞大的动脉。秋阳和煦,黄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摇曳。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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