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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手术台的噩梦

第十章 手术台的噩梦 (第1/2页)

2024年11月28日,周四。
  
  上周去金苔寺,收到陈老先生一首藏着秘密的诗。裴念把这方宣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咨询室的书柜里。刚才林小鹿递来一封方旭的挂号信。
  
  裴念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手写的信了。在这个连工作邮件都恨不得用表情包代替的年代,一封贴着邮票、盖着邮戳、装进绿色邮筒里的信,本身就带着某种郑重其事——郑重到让人不敢轻易拆开,仿佛那薄薄的信封里装着的不是信纸,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信封上写着“咨询室裴念医生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近乎固执的认真。没有连笔,没有涂改,像手术知情同意书里的签名,容不得半点模糊。
  
  她用小刀裁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纸是医院常用的那种格线纸。
  
  “裴医生:
  
  我叫方旭,盘信区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在做内科之前,我做了五年外科。那五年里,我救过很多人,也眼睁睁看着一些人离开。但有一个病人,我永远忘不了。
  
  我忘不了他,是因为他强烈求生渴望的眼神,定格在我的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裴念把信读完。走到窗边,窗外的树叶半青半黄,风轻轻掠过,带着微微凉意。一片叶子被风带下,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窗台上。
  
  她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方旭的信。他是盘信区医院的医生,离我们三十多公里。他说他一直重复做一个噩梦,快五年了。看过很多心理医生,没有用。
  
  >什么样的噩梦?
  
  >手术台。一个年轻病人,他没能救回来。他说那个病人临死前的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越拔越深。
  
  >他想让我们帮他?
  
  >苏莉虹总监介绍过来的,若晴也知情。他想试试。
  
  林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消息来了:
  
  >这周末,约他在外面见吧。不在咨询室,在咖啡厅。这种非正式的环境对方旭医生来说,更适合袒露心声。
  
  >你是想喝那家的果茶了吧。
  
  >兼而有之。
  
  ---
  
  周六下午,天空飘着细雨,已有明显的寒意。
  
  市西路那家“雨果”咖啡厅里开着暖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细雾,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幅印象派的水彩。方旭比他们早到,在靠窗边落座,穿着一件浅色长袖T恤,外面罩着一件宝珠蓝的夹克,在这已入冬的天气里显得单薄。
  
  他三十六岁,高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一圈浅褐色的膜。他双手捧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裴念和林晚走过去,脱下风衣外套。方旭抬头,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秒,礼貌地点头招呼。
  
  “方医生,谢谢你愿意见我们。”裴念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方旭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肯读一封陌生人的长信,已经很难得了。”
  
  林晚点了一壶热果茶,一碟杏仁曲奇。服务员送上来时,陶瓷壶壁烫得发暖,裴念给自己、方旭和林晚各倒了一杯。
  
  “你在信里说,一直在做同一个梦?”裴念开口,声音很轻。
  
  “重复一个梦,快五年了。”方旭双手捧住茶杯,那热度让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稍稍安定下来,“梦里我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很白,白得刺眼。病人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岁,见义勇为受的伤——路上看到超载失控的货车冲向放学的小学生,他扑过去,用力推开了后面的孩子,自己没躲开。肝脾破裂,内出血,送进抢救室的时候还有意识。”
  
  方旭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冰凉的手拉住我的手腕,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快要走的人。他说:‘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爸妈还在等我。’他叫小杰。我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脖子上有一颗小痣,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
  
  方旭的手指又开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里晃出细小的涟漪。
  
  “我告诉他,我们会尽力的。但手术做到一半,血压开始往下掉。我拼命止血、缝合、输血——没用。心电监护最后变成一条线,很平,很直。那双从亮到暗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记忆。他还那么年轻,不甘心,不想这么快走。可他还是……”
  
  他停住了。那个字眼,好似一块烧红的炭,卡在他的喉咙里。
  
  裴念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在桌下轻轻拉住了林晚的手,那触感温热而踏实,像一个无声的锚点。
  
  方旭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后来转去了内科。不敢再握手术刀。刀柄在手里会抖,抖得连纱布都剪不直。我告诉自己,内科不用站在生死的一线,不用在秒针转动的间隙里决定一个人的去留。可我错了。离开了外科,那把刀还在我手里——在我心里,每天都在切,只是看不见血。”
  
  “试过哪些方法?”裴念问。
  
  “药物、自我调节、催眠、眼动脱敏。效果都不明显。每个医生都说‘这不是你的错’,说‘你已经尽力了’。”方旭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试图成形却中途碎裂的笑容,“但我心里清楚,如果当时动作再快一点,如果我没有犹豫那零点几秒,如果我的判断再准一点……那个年轻人也许就不会……”
  
  他还是没能说出那个字。
  
  裴念沉默了一会。果茶的热气氤氲上来,在她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用纸巾慢慢擦着。
  
  “方医生,”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望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一直不能原谅自己。你的潜意识给自己作了审判,把一切过错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你在心里建了一座私刑堂,你是法官,也是犯人。五年来,你每次闭上眼睛回到那间手术室,不是为了重温死亡,是为了重复审判。你把自己钉在那个瞬间,一遍又一遍,你以为这是在赎罪,其实是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割自己的良心。”
  
  方旭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裴医生,我没有资格原谅自己。”他说,“他是为了救孩子才受伤的。他是英雄。而我……我是那个没能把英雄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
  
  “所以你给自己判了五年监禁?”林晚忽然开口。这是他坐下后第一次说话,声音很平,像一块沉稳的石头投入水面,“方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小杰在拉住你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方旭愣住。
  
  “他拉着你,说‘我不想死’,这是本能。但他选择先推开那个孩子,这是选择。”林晚的声音没有抬高,却有一种奇妙的力量,“他选择了做英雄。而你,选择了做那个试图挽回英雄生命的人。你们都在那一刻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好选择。只是结局不由你们写。”
  
  “如果小杰现在站在你面前,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方旭沉默片刻,说:“他会说……‘你已经尽力了’。”
  
  方旭眼眶有点红。手从茶杯上松开,摊在桌面上。掌心有老茧,也有几道浅浅的、已经淡去的疤痕。这双手曾经那么稳,稳到可以在显微镜下缝合细小血管。现在它们放在桌上,微微发颤。
  
  “方医生,”裴念轻轻说道,“卸下心里那块石头,不是让你忘记他,是让你允许他,在你心里安息。只有你的心松开了,你才有机会继续去救更多人。”
  
  方旭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方旭走后,裴念和林晚坐在咖啡厅里。窗外的细雨仍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流。
  
  “你打算怎么做?”林晚问。
  
  “进入他的梦。与他的潜意识交流。”裴念说,“他的三层潜意识一度处于紊乱状态,底层‘本我’因救人不成功,陷入恐惧;中层‘自我’失去理性判断;高层‘超我’一直过不了救死扶伤这一关,深深自责。所以一直重复手术,试图纠错,然而结果却是注定噩梦。”
  
  裴念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进去后,不是简单的旁观。我要你化身为小杰。不是扮演,是成为——用他留在方旭记忆里的样子、语气、眼神,告诉他:你没有对不起我。”
  
  林晚看着她。“两人同时入梦?我们还没试过。”
  
  “方旭的创伤太深。一个人进去,力量不够。”裴念握住他的手,“你负责‘破’——打破他心里的那个死结。我负责‘接’——接住他可能崩溃的情绪。分工协作,像一台精密的手术。”
  
  “确定能行?希望这台手术不用写术后报告。”
  
  “不确定,但值得。”裴念诚实地说,“写报告是你的强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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