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洞梦 (第1/2页)
2025年1月22日,周三,下午。
自金苔洞拿到陈老先生的《坛经摘录》本后。每天晚上,有时间林晚与裴念会阅读几页,间或交流心得。两人像在黑暗中摸索,彼此照亮。《坛经》是禅宗顿教核心,六祖慧能因《金刚经》开悟,所以他们也会读读《金刚经》,参悟其中要义,修炼心性。
市心理学交流协会的季度活动,安排在城西一家書院。当天气候温润,橘红色的阳光铺在青砖和瓦檐上。院内有几株玉兰树,南方早春,玉兰先叶而开,一树素白破寒而来,是春日最干净的底色。
裴念到得早,在茶室角落看见闻韬教授。六十五岁,鬓边爬满银丝,如雪絮轻覆。着深灰薄呢外套,内搭素色针织衫,干净儒雅。
“闻教授,下午好。”裴念走过去。
“裴念,好久不见。”闻韬笑着伸出手,手指有些凉,“坐,茶刚泡上,陈年普洱。”
裴念看着他的眼睛。眉眼间透着倦意,神情略显疲惫,脸色发白,气色比上次差了些。
“看您的气色,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血压高,睡眠不好。”他给裴念沏了一杯,澄澈的茶汤轻轻晃荡,“你呢?”
“还好。不过有时帮人梳理心理,自己也挺困惑。不知能帮到什么程度。”
茶室里只有零星几人。落地玻璃外,是荷池,池水清浅,枯荷残枝立在水中,萧疏静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闻教授,您最近睡眠不好,是做了什么梦吧?”裴念把话题转回来,抿了一口热茶。
闻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说‘睡眠不好’,不是‘睡不着’,而是‘睡不踏实’。睡不踏实通常是因为梦。梦太沉,憋气;梦太浅,没睡够。您属于梦太沉、醒不过来的那种。对吗?”
闻韬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观察力越来越强了。”
“您说过,心理咨询师的第一课就是观察与听——听沉默,听停顿,听那些没说出来的话。现在换我来听您。”裴念身体微微前倾,“您没说出来的是什么?”
闻韬放下茶杯,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皱纹像河流一样蜿蜒。“最近反复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颗星球,不是地球,不是火星,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在太空里漂浮,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那种——”他寻找着词,最后只找到最朴素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孤独。”
裴念没插话,听着。茶室很安静。
“然后,远处出现了一个黑洞。”闻韬的声音很低,“一开始很远,只是一个暗点。但它在逐渐靠近。引力在加强,我感觉身体被紧紧吸住,越来越靠近……”
“您在梦里是什么感受?”
“平静。”闻韬说,“不是度假那种轻松,而是一种接受。就像小时候坐火车进隧道,一开始怕黑,后来习惯了,再后来,竟然有点期待看见尽头的那道光。”
裴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读出来的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种被理智包裹、却即将溢出的放弃。
“闻教授,您最近做过体检吗?”裴念转换了话题。
闻韬转过头,笑了。“你在担心我的身体?”
“是。不是作为心理咨询师,是作为朋友。”裴念的声音直接、诚实,“您说‘黑洞’,说‘终点’,说‘终于到尽头’——这些是密码,我能读出一点含义。”
他笑得更深,但笑容里有裴念不想看到的东西——无奈,像一张被水浸湿后重新摊平的纸,纹路还在,但韧性已经丢了。“上个月查了。心脏有点问题,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我还没去。”
“没时间?”
“习惯地拖延。我研究了一辈子天体物理,看了那么多星星的生死——恒星爆炸、黑洞吞噬、宇宙膨胀。轮到自己,就不一样了。理论是理论,感受是感受,两条平行线,永远交汇不了。”
裴念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给沉默留出空隙。阳光从桌面慢慢移到了桌角。
“黑洞在物理学里是不可逆的,”她说,“但在梦里,它可能是您身体发给您的信号,一封加急电报。它在说:该停下来检查一下危险了。”
闻韬眼底的光柔而黯淡,锐气褪尽。“你说,黑洞的另一端是什么?白洞?另一种可能?”
“我不知道。你研究了一辈子黑洞,最后自己被拖进黑洞,这算不算是‘实践出真知’?但我知道,您如果不去医院,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闻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像长辈一样拍了拍裴念的手背。那只手凉凉的,但动作温厚。“好。我听你的。下周就去。”
下午的交流活动,闻韬做了《心理学与物理学的跨界结合》的分享。他从薛定谔的猫讲到观测者效应,从神经元的放电模式讲到意识的涌现,底下掌声不断。裴念坐在前排,看着他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手势从容,像一台运转良好的老机器。但她注意到,他讲课途中,有几次不易觉察的身体颤动,用手扶了一下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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