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焦炭 (第1/2页)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
林杰站在货架前,手指悬在半空。六十岁的手指,关节肿大,指节处有几道浅褐色的老年斑。他的视线掠过一排排黑色金属箱,那些箱子没有任何标记,只在侧面贴着泛白的编号标签。
零零一号。
他的手指落在那只箱子上,停住了。
货架是铁的,焊点粗糙,表面刷着深绿色的防锈漆。地下室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六度,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他每次来都要开灯,四十瓦的白炽灯在头顶摇晃,把影子拉得很长。
三十多年了。
林杰闭上眼睛。一九九三年的那个清晨像一扇被推开的老门,吱呀一声,所有的气味和声音一起涌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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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沈阳的天灰蒙蒙的。
西站老居民区的红砖筒子楼挨挨挤挤,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砖,像一块块溃烂的伤疤。楼道里没有灯,台阶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三楼的尽头,一扇绿色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去年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
赵淑芬端着铝制脸盆从水房回来,盆里飘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今年四十三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外套。丈夫张明远在红星化工厂上夜班,早上七点交班,这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
她腾出一只手,从棉袄口袋里摸出钥匙。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脆,咔哒一声。她推开门,煤炉的余温让房间里比楼道暖和一些。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张明远仰面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姿势和每天一样。
“老张,起来喝口热水。“
赵淑芬把脸盆放到架子上,走过去推了推丈夫的肩膀。
手掌触碰到被子的瞬间,她愣了一下。被子下面的触感不对。不是软的,不是温的。是硬的,是脆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间沾了一层黑灰色的粉末。
“老张?“
她又推了一下。这一下用力稍大,张明远的肩膀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像踩断了一根干透的树枝。他的头部歪向一边,脸上的皮肤整块整块的脱落,露出下面焦黑的骨骼。
赵淑芬的尖叫声穿透了三层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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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是跟着地方刑警队的面包车到的现场。
他那年二十八岁,在铁西区公安分局刑侦科干了三年,经办过几起盗窃和故意伤害,死人不是没见过,但大多是斗殴现场或者交通事故。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脚上是母亲纳的千层底棉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楼道里挤满了人。居民们挤在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伸长了脖子往上张望,有人捂着嘴,有人低声议论。一个穿白大褂的居委会大妈正在疏散人群,但收效甚微。
“让一让!让一让!“
林杰跟着李队长挤上楼。李队长四十出头,烟瘾极大,牙齿被熏得焦黄。他一边上楼一边掏出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叮当作响。
“几点报的警?“李队长问。
“七点四十左右。“林杰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邻居说女的叫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李队长嗯了一声,在三楼绿色木门前停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民警,脸色发白,看到李队长像看到了救星。
“里面……队长,您自己看吧。“
李队长推开门,林杰跟在后面。
房间很小,不足十五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五斗柜,一张折叠桌,两把木椅。煤炉在墙角,炉膛里的煤块已经燃尽,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张明远躺在床上。
林杰的视线落在尸体上,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那已经不是一具“尸体“了。是一具焦炭。从头到脚,整个人被烧成了纯黑色的炭化物,骨骼收缩变形,四肢蜷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最骇人的是面部表情——下颌张开,牙齿外露,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仿佛死前曾经历极度的痛苦。
但被子是完好的。
林杰盯着那床蓝白格子的棉被看了很久。被子的表面只有轻微的烤黄痕迹,没有被火烧穿,没有被点燃。床单也是,虽然有些焦脆,但整体完好。床头的木板上有一圈黑色的焦痕,呈放射状向天花板扩散。
“这不对。“林杰说。
李队长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燃。现场的烟味太重了,不是烟草味,是一种混合着焦糊和蛋白质的刺鼻气味,让人喉咙发紧。
林杰打开帆布包,取出海鸥牌胶片相机。这是科里唯一一台相机,公用的,谁办案谁领。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咔嚓。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仔细看。
尸体下方的床单有一小片被烤得焦黄发脆,但并未燃烧。木板床头的焦痕是放射状的,像有人从尸体位置向四面八方喷出了一圈火焰。天花板上的黑色痕迹也是放射状,以床的正上方为中心向外扩散。
如果从外部纵火,火焰应该是从某个方向烧过来的,不会留下这种对称的放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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