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倒计时19日·城隍庙·死人堆 (第2/2页)
两个选项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谁也没赢。她就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突然有人喊:“这边!还有个许家人!”
那两名巡查司的人闻声拨转马头,朝喊声的方向奔去。
“咳咳。”
孟君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喘气。她拉起玉善,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城隍庙。供桌后。
神像背后的木板被撬开一块,正好挤两个人。
她抱着玉善缩在黑暗里。
玉善睡着了。
孟君眼睛盯着那条透着微光的缝隙出神。父亲死了,有人要抓她,要把她锁起来默一辈子书。
绝望、愤怒、恐惧,涌上心头,她不想被锁起来,更不想给那些逼死父亲的人,默一个字!
她要逃。必须逃出去。
怎么逃?
她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但她知道远方有什么。驿站、关口、渡口、捷径、险滩……《天下水陆路程》记载的内容全在脑子里。
除此之外,还有六十二册地方志,梧州到云南一线,每座山、每条河、每座城的物产民风,她都知道。
但那是字。
她没见过书里说的刀削似的关口,也没见过一线天的险峻,更不明白瘴疠之地的瘴气是不是真的能瞬间让人倒下。
能不能在二十天内走到横州,她心里没底。她甚至不知道离开官道该怎么认路。
现在,那些山川河流的名字、那些驿站渡口的方位、那些险要之处的记载,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把握住的东西。
虽然只是字,却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的路。
忽然想起多年前背《天下水陆路程》那天,她问父亲,我又不出门,背这个干什么。
“总有用上的时候。”
她当时心里不服,觉得父亲又在用“有用”来压她。
现在,她信了。
原来父亲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个茧。
十九年,就为这一件事。
她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不是温暖,也不是感动,就像是你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夜路,忽然发现身后一直有人举着火把。
天快亮时,庙外响起了铃铛声。
是善堂收尸队的。
往年梧州收尸队只在夏秋两季瘟疫发作时出来,今年从立春起就没断过。先是城东闹了一场时疫,接着北边逃难的涌进来,死在路边的人隔几天就有。
保甲长从街上雇了几个老头,一人一辆板车,天亮前把无人认领的尸首运出城烧掉,免得招瘟。
孟君把玉善摇醒。玉善揉了揉眼睛,刚要开口,孟君捂住她的嘴。
“玉善,你听阿姐说。等会儿我们要藏在死人堆里,借收尸队的人把我们送出城。”
玉善瞪大了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映出孟君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脸。
“死人不咬人。死人就是睡着了,再不会醒了。你只要不出声,不动,那些兵就不会发现我们。你做得到吗?”
玉善怕到浑身发抖,但点了点头。
孟君把她揽过来,额头顶在玉善的额头上。她自己也怕死人。她连只死老鼠都没碰过。
庙门外,板车上已经摞了四五具尸首,都用草席裹着,只露出脚底板。
孟君把玉善抱上车板,推到最里侧,玉善很配合,缩成小小一团。
她自己跟着翻上去,把旁边那具尸首往外挪了半寸,挡住两人的轮廓。
尸体比想象的硬。她碰到那条冰冷的胳膊时,差点从车板上弹起来。
一股腐烂混着草秸的气味钻进鼻子里。玉善用袖子死死捂住自己口鼻。她发现妹妹比她镇定。大概是七岁的孩子觉得,有阿姐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这个念头让她压力很大。
板车吱嘎吱嘎推到城门口。孟君躺在车板上,一具女尸的手从草席里滑出来,搭在她胳膊上。这只手又冷又硬。
她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许家藏书楼,六排书架,每排从地面直抵房梁。她穿过第一排经部,到第二排史部。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排排书脊。
找到了。《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三。
她伸手“取下”这本书。翻到岭南道梧州条,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梧州,秦属桂林郡,汉为苍梧郡治。其地西通横州,水道一百八十里,陆行……”
陆路要翻摩天岭。她带着玉善走不了。
她合上书,睁开眼。女尸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但她已经镇定下来了。
矛杆子敲在车板上。
“几个?”
“五个。”推车老汉的声音。
“怎么这么多?”
“春瘟闹的。”
矛杆子挑开最上头尸首的草席。
孟君闭着眼,停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