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定侯 (第1/2页)
郑有德用指甲抠那块泥。
他抠得很慢。
青铜盘刚从水里捞出来,盘底全是黑泥,泥里还夹着细沙。那种泥最烦,软的时候糊手,干一点就咬铜。硬刮不行,一刮就伤锈。
郑有德没用刀。
他用右手拇指甲一点点推,推三下,吹一口气。
谭辣椒蹲在旁边,手电照着。
马二脖子伸得老长,差点把脸贴上去。
我坐在石头上,腿还在抽。潜水服脱了一半,冷水顺着裤脚往下滴。我没吭声,眼睛盯着盘底。
泥被抠开后,先露出一道浅线。
郑有德停了一下,他换了角度,让强光斜着打过去。
青铜器上的字,最怕正光。正光一照,锈、泥、字全糊成一片。斜光才显阴影,浅铸字也能立起来。
那一瞬间,三个古拙的字露出来。
“安…定…侯…”
谭辣椒吸了口气,马二眼珠子一下瞪圆:“侯?把头,是侯?”
我喉咙也紧了一下。
安定侯。
这三个字,比盘本身还重。
郑有德把盘放平,没急着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白布,把盘底旁边的水擦掉,又照了一遍。
“没错,安定侯。”
马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侯爷的东西?那不得老值钱了?”
谭辣椒骂道:“你先把口水擦了,滴上去还得算你污染文物。”
郑有德拿木棍点了点那三个字:“道上有句话,叫一字万金。”
我以前听他说过。
青铜器上带铭文,价钱不是翻一点半点。没字的青铜器,要看形制、锈色、工艺;有字的青铜器,还能看主人、年代、制度。一个字就是一条路。
不过这里头猫腻也多。
后来古玩市场上流行“后刻铭文”,本来没字的铜器,找人用老铜粉兑酸,刻几个谁也不认识的古文字,再埋土里闷一阵。
外行一看,哎呀,带铭文,立刻多掏钱。
真正掌眼不先看字写得像不像,而是看铭文槽底。老铸出来的槽底顺,跟器身是一口气长出来的;新刻的槽底有细纹,有刀气。郑有德教过我一句话:青铜器先看槽,不看字。字会骗人,槽不会。
眼前这盘不是后刻。
那三个字太浅,像从铜胎里浮出来的,边上锈层连着,没有新伤。
“盘子本身,三十个点往上。”
马二嘴巴张开。
“三十万?”他声音都变了。
“嗯,带这三个字,证明它不是富户祭器,是实打实的王侯祭器。碰上识货又敢接的,至少再加六个点。”
谭辣椒低声道:“逼四十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四十万。
那年头普通人一个月三百多块,县城里一套房也就几万。四十万是什么数?够让人换爹换娘,够让兄弟翻脸,够让一条命不值钱。
我看着那青铜盘,心里却没有马二那么热,我先想到的是郑有德说过的一句话。
大货不按点算,按命算。
马二蹲不住了,他绕着石头走了两圈,忽然说:“把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指着黑水潭:“水眼后头肯定还有。铜镇、陶片、盘,全从那里出来。咱找个水下爆破的,或者找钻井队,带小机器下来,把那岩缝钻开。”
谭辣椒脸一沉:“你脑子让鱼啃了?”
“谭姐,我说正经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南边修桥打桩,水下爆破多得是。咱不炸大的,就开一条缝,人能过去就行。里面要是侯墓,咱这辈子都不用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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