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交代 (第2/2页)
我心说你那一身肉,肾未必值十五万。
这话我没敢说。
许胖子办事确实快。
三天后,钱到了。
十五万整。
郑有德没留一分,全部汇给了马大老家的大伯,让他操办丧事,剩下的交给马大的老娘。
那年汇款还不像后来手机一点就行。得去邮政,填单子,排队,窗口里的人慢吞吞盖章。十五万在当时不是小数。普通人一个月三百多工资,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几千块。
可钱落到死人身上,就轻了。
马二站在邮政门口,看着那张回执单。
“我哥的命,不能拿钱算。”
“不能算。可活人还得过。”
郑有德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后面的事我来办!我不会让马大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马二没说话。
过了两天,他回老家办丧事。
我和郑有德也去了。
马大的老家在甘肃一个小村子里,名字我到现在都记不全。村口有一条干沟,沟边长着枣树。土墙院子一排挨一排,风一吹,全是尘土。
马大家里很破。
院门歪着,门后拴着一只黄狗。狗叫了两声,看见马二,尾巴夹了回去。
堂屋里摆着马大的遗像。
照片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脸有点糊。马大不爱照相,这张已经是能找到最清楚的一张。
他娘坐在炕沿上,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耳朵背。
马二跪在她面前。
“娘,我哥没了。”
老太太看着他:“啥?”
马二喉咙动了一下,又说:“娘,我哥没了。”
这次老太太听见了。
她坐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摸遗像的边框。
“这是老大?”
没人说话。
老太太又问:“他咋瘦成这样?”
马二把头磕在地上。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额头见了红。
郑有德过去扶他。
马二没起来。
院子里开始有人哭。
村里人来了不少,帮着搭棚,支锅,烧水。农村办白事就是这样,谁家死了人,全村都动。有人递烟,有人搬桌子,有人嘴上说节哀,转身就去问棺材钱够不够。
我站在遗像前,想起第一次下墓。那回我还不知道怎么系腰绳,手忙脚乱。
马大走过来,没骂我,只把绳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绕了一圈,打了个扣。
他说:“下去别慌,绳子在,人就在。”
马大这人话少,可他做的每件事都稳。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队里真正顶在前头的,不一定是最会说的。土工下洞,脸贴着土,背顶着塌方,手里拿的不是铲子,是全队的命。
马大就是这样的人。
出殡那天,风很大,纸钱烧起来,灰往人脸上扑。
马二抱着骨灰盒,走得很慢。
坟在村后的坡上。
坑是村里人提前挖好的,黄土堆在旁边。马二把骨灰盒放下去时,手抖了一下。
郑有德帮他扶了一把。
土一锹一锹盖上。
等坟包堆起来,马二跪在坟前,烧了一摞纸钱。
火苗舔着纸边,纸灰卷上天。
马二低着头,说:“哥,你走好。”
他停了一下。
又说:“孙麻子的腿我砸断了,算是…算是给你……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