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分钱 (第1/2页)
帛书烧完以后,安西冷了两天。
不是天冷,是人心里冷。
那盆黑灰被谭辣椒倒进后院茅坑,郑有德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只说了一句:“以后谁再提安定侯墓,自己滚。”
没人接话。
马二嘴上不说,眼睛还往铁盆上瞟。他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可他这次没闹。马大死后,他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一截骨头,走路都比以前慢。
最后一批货,是许胖子提谢尔盖来拿的。
他没进旅社前门,绕到后巷,穿一件破棉袄,脚上蹬双黄胶鞋,活像来送煤的。可他手里那只黑皮箱,比他人还精神。
郑有德把东西摆在桌上。
玉面罩、小玉璧片、青玉剑璏、玉蝉,还有几件不打眼的小件。灯不亮,桌面铺着旧棉布,门窗都关死。
许胖子看得额头冒汗。
“独臂郑,你这是让我吃饭,还是让我上路?”
“你不是嫌前两趟少?”
“少是少,干净也是真干净。”许胖子拿手帕擦脖子,“这批东西根太硬。真要走漏半点风,别说我这店,连我老婆卖袜子的摊都得被端。”
谭辣椒坐在门边嗑瓜子:“你老婆不是卖内衣的吗?”
许胖子脸一僵:“谭姐,你能不能别记这么清楚?”
“你欠我三百块房钱,我记你一辈子。”
我差点笑出声。
许胖子不敢贫,重新低头看货。
九十年代末那几年,古玩圈最有意思的不是东西真假,是人敢不敢接。
很多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值钱,可你吃不下。青铜重器、整套玉面罩、带明确墓葬特征的东西,真根太重。
行里叫“烫手”。
小摊贩收个铜钱、鼻烟壶,最多赔钱。可这种货,一旦进错门,赔的不是钱,是人。
那时候香港渠道热,很多大货都绕出去洗身份,再拿“海外回流”四个字回来,价钱立刻翻。说白了,东西没变,故事换了个壳。
许胖子磨了半夜价,最后给出四百多万。
加上前面还压着没分的四十八万,总数接近四百六十万。
钱不是一次拿齐的。
一部分现金,一部分存折,还有几张转过手的银行票据。许胖子说话时嗓子都低:“别嫌麻烦。现在大额现金扎眼,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记性比你们盗墓的还好。”
郑有德点点头。
三天后,账算清了。
郑有德拿一百二十多万。马二九十万。我七十万。谭辣椒七十五万。
马大那份比我们多,九十五万。
郑有德把马大那份单独收起来,没给马二。
马二听见这话,脸色动了一下。
郑有德看他:“不服?”
“没有。”
“你哥的钱,我以后亲自送给你娘。剩下的,留团队经费。”
马二低头:“我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手在桌底下捏着裤缝。
那一下我看见了。
郑有德也看见了,但没说。
人改毛病不是敲锣打鼓改的。赌鬼说不赌了,十句里能有半句真就不错。郑有德不把马大的钱交给他,不是看不起他,是怕他有一天撑不住,把亲哥的命钱押在牌桌上。
轮到我时,郑有德把几张存折推过来。
我数了一遍。
心里发麻。
七十万。
我以前在青石岭,五块钱能在手里攥一天。县城小饭馆一碗面一块五,我都嫌贵。现在桌上这些纸,能在安西买房买车,能让姥爷不用再看人脸色,能让二舅妈闭嘴。
钱这东西,没见过时,你觉得自己硬气。真摆在眼前,它会开口说话。
我把其中四十万推回去。
郑有德看我:“什么意思?”
“把头,帮我另存一张。”
“写谁名?”
“先写我的。”
剩下二十八万,我让郑有德帮我存银行。身上留两万现金。第二天,我去邮局给青石岭寄了五千块,又给马大家寄了两千。
邮局柜台后头是个年轻姑娘,戴红袖套,看我填汇款单,眼神一直往我袖口看。
我穿的是旧棉袄,袖子磨亮了,手里却一叠钱。
她问:“寄这么多?”
“家里修房。”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时候寄钱还得排队,窗口上贴着“储蓄利国利民”。旁边有人拿着小灵通炫耀,说站在邮局门口信号最好。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真容易满足,一个小灵通就能走出万元户的步子。
我拿着回执出来,风吹得脸疼。
回旅社后,我把那张四十万的存折递给马二。
他正蹲在后院磨铲头。
旋风铲的刃口被他磨得发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接。
“啥?”
“给你的。”
“给我干啥?”
“给马大的。”
他愣了。
我把存折塞到他手里:“那天洞口石头下来,要不是马大推我一把,现在躺地下的不是他,就是我。就算我不死,腿也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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