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倒扣(两章) (第2/2页)
水能养地,也能毁墓。
墓葬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盗洞,一个是水。水一进去,木棺烂,漆器烂,竹简烂,铁器锈成饼,青铜器倒是能留住,但锈层会变得很怪。
我们说的“水坑气”,不是夸它好,是说明它在潮湿环境里待过,东西真假、年代、出土环境,都能从这口气上看出来。
马二甩了甩袖子,忽然不骂了。
他直勾勾盯着沟对面。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手电光先照到一片黑坡,再往上,照不全了。我把光压低,又往远处晃了一下,借着月光才看出前面的形状。
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凹进去,山形很怪。
远处看,像一只大鼎倒扣在地上。
两边山梁像鼎耳,中间那块坡像鼎腹,底下还有三道低矮的土脊,像鼎足插在地里。
这不是我故意往玄乎里说。
当时我第一眼看见,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
马二也看出来了。
他把湿袖子一甩,眼睛亮了:“九峰,你看那玩意儿,怪不怪?”
“怪。”
“不会里面有好东西吧?”
我瞥了他一眼。
“你看见个形状怪的山,就觉得有好东西?”
“那也太像鼎了。秦人不是爱青铜吗?铁候又是造兵器的,这地方说不定就是他老窝。”
“你这叫硬凑。”
“咋就硬凑了?”
我遮住手电,只留一点光照脚下。
“现在道上有些野路子,找墓就会看坟包。见个土包就说下面有锅,见座山圆一点就说是王陵,见两棵树长歪就说风水有眼。照他们这么找,天下大墓早被捡完了,还轮得到我们?”
马二不服:“那山形也得看吧?”
“看。但不是这么看。”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沟边的湿土,在手里捻了捻。
“找墓要合东西。第一看地,山势、水口、坡向。第二看土,花土、夯土、白膏泥。第三看人,村里老话、塌坡、挖井、修路有没有出过东西。第四看物,像秦戈、墓砖这种实物。你光看一个山像鼎,就想下手,那不叫找墓,叫买彩票。”
马二被我说得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又小声嘀咕:“彩票站也有人中奖。”
“中你个头。”
我站起来,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怪山。
说实话,我嘴上骂马二,心里却记住了。
因为那山的位置很巧。
它在弱水沟对面,方向偏东北,正好和白天白露指过的雍城遗址方向能连上。
如果只是一座怪山,我不会多想。
可它偏偏出现在刘老栓那片坡地附近,又挨着一条能冲开浅层土的水沟。
这就有意思了。
马二还想往沟对面去看看。
我直接转身。
“走。”
“真不看了?”
“不看。”
“来都来了。”
“这话最害人。”我说,“来都来了,顺手摸一下,摸出事来,命也顺手没了。”
马二缩了缩脖子,没再犟,他这个人有时候混,但他听我的。
可听归听,后来我才知道马二是对的……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
这回我没让马二走前头,我走前面,脚步放慢,一边走一边辨路。刚才一路过来的脚印还在,湿土上有马二鞋底的纹。
我跟着脚印回去,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又看见那个岔口。
我当时真松了口气。
你们别笑。
人在荒地里夜走,最怕的不是碰见人,也不是碰见狗,是走回不去。
北方农村有个说法叫鬼打墙。其实多数时候不是鬼,是人自己慌了,方向感乱了,再加上夜里参照物少,绕着绕着就转圈。
以前有土工夜里找点,走错到乱坟地里,天亮才发现自己离原地不到三百米,吓得回去烧了三天香。
我不信鬼,但我信人会犯蠢。
尤其半夜。
回到岔口以后,我往右边那条路看了看。
这条路草多,但路面更硬,中间有车辙印。白天我们跟刘老栓走的,应该就是这边。
我低声说:“这回走右。”
马二打了个喷嚏:“你早说啊。”
“刚才你不也走得挺欢?”
“我那是配合你。”
这次路对了。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前面那片荒坡就出来了。
不过,我放慢了脚步。
马二没留意,差点撞上来:“快点儿,天亮前还得……”
“嘘!别动。”我低声说。
他停住。
我侧着头,耳朵朝后面竖着听。
土路上有脚步声,很轻,但呼吸压不住。那是走了一段长路、体力不太行、又不敢跑的那种喘法。一下一下的,在后半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我转身。
几十米外,路边有根废弃木电线杆,杆子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外套,头发扎着马尾,没戴眼镜。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半张脸。
白露。
马二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定住了,嘴巴张开合上,半天挤出一句:“白……白大小姐,你咋在这儿?”
白露没答话,朝我们走过来。她脚底下沾着泥,牛仔裤裤腿湿了一截。看着不是刚出门,是跟了一路了。
马二彻底慌了:“你听我解释,我们就是……”
“去挖那个东汉墓。”白露替他说了。
马二脸色发白:“你咋知道的?”
“你穿鞋的声音,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你蹲我门口偷听呼吸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张了张嘴。
旅社那门是薄木板,隔音约等于零!是我们疏忽了。
马二还在往回圆:“你听我说,我们不是偷东西,就是去看看,搞不好底下已经空了……”
“我也去。”
这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马二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整个愣住了。
我也没料到。
白露站到我跟前,比我矮半个头,但腰背挺得很直。月光底下她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土路。
“既然进了这行,迟早有这一天。不如早点习惯。”
风从玉米茬子地里灌过来,她肩膀缩了一下。我看着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忽然想起老苗。柳沟镇那天晚上,老苗也是这么站着,嘴硬,背直。果然是一家人。
马二回过神来,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九峰,这……带不带?带她万一出了事……”
“走吧。”我把伞兵刀别回腰后,朝前方走去,“别站这儿吹风了。”
白露跟上了。
马二在最后面,扛着蛇皮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大概是“妈的,这趟活越来越邪门了”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