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名之讳 (第2/2页)
周砚白站在二楼窗前,看她上车。车灯亮起,很快汇入夜色。
陈晓敏敲门进来。
“周行长,刘行长让您今晚之前离开支行,说总行已经发文,您的门禁权限会暂时关闭。”
她说得很小心,像怕伤到他。
周砚白点点头。
“知道了。”
“您的办公室东西,要不要我帮您收?”
“不用,我自己来。”
周砚白回到临时办公室。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几份已经移交过的工作记录,一件备用外套,还有父亲那封信。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包里。
桌面很快空了。
这间办公室他只用了几天,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窗外的雨、台阶上的老太太、许清禾递出的监管函、陈晓敏惨白的脸、林晚棠发红的眼睛、沈知遥哭着说“是我哥”,所有画面交叠在一起,让他有种恍惚的疲惫。
临走前,他打开抽屉,发现里面还有一张旧名片。
梁玉成的。
“岭湾农商银行海东支行行长梁玉成”。
名片纸质很好,烫金字体仍然发亮。
周砚白看了很久,把它夹进笔记本。
不是纪念,而是提醒。
人最容易被头衔迷惑。行长、董事长、副市长、投资人、监管干部,每一个称呼都像一件衣服。穿久了,自己也以为那就是骨头。
晚上八点半,周砚白离开海东支行。
大堂里只剩值班灯亮着。赵小溪坐在柜台后整理资料,看见他出来,忽然站起身。
“周行长。”
周砚白停下。
赵小溪眼睛仍肿着,声音有些哑。
“您还会回来吗?”
陈晓敏也从后台走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几个员工陆续抬头。
他们眼神里有不安,也有某种说不出口的期待。
周砚白忽然觉得肩上很重。
他已经不是支行负责人了。按总行文件,从此刻起,他无权对海东支行任何工作作出安排。他可以说些体面的话,比如“大家安心工作”“服从组织安排”“相信新负责人”。这些话都没错,也都安全。
但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不以大局之名掩小恶,不以稳定之名纵大患。
于是他说:
“我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员工们沉默。
周砚白继续说:“但你们记住,这几天交到你们手里的每一份材料、每一句客户陈述、每一个监控画面,都不是麻烦,是事实。事实不能因为领导换了、风向变了、舆论来了,就被改掉。”
赵小溪眼泪又涌出来。
“那我们会不会被问责?”
“会。”周砚白说。
这回答太直接,几个员工脸色都变了。
周砚白看着他们:“做错了,就会被问责。没做错,也可能被追问、被质疑、被误解。但问责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明明看见错,却还帮着遮。”
营业厅里很安静。
陈晓敏红着眼点头。
“我们明白。”
周砚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支行。
门外夜风吹来,带着湿重的海腥味。
他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
是母亲。
周砚白看着屏幕,心里忽然一紧。
这几天风波太大,网上已经有人开始翻他和父亲的旧事,母亲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他迟疑片刻,接起电话。
“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砚白,你是不是出事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周砚白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在所有人面前撑出来的冷静,被这句话轻轻一碰,就有些发疼。
“没出大事,就是工作上有点问题。”
“网上有人说你被免职了,还说你爸当年……”母亲说不下去,声音有些颤,“他们为什么又提你爸?”
周砚白闭了闭眼。
“妈,爸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让周砚白心里一沉。
母亲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很多年没有说。
过了很久,母亲才低声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南湾建材城?”
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
母亲沉默很久,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很多年的那种哭,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旧木门被风吹动。
“你爸一辈子都被那件事压着。他说自己没拿一分钱,可签了字就是签了字。他说钱放错了地方,会害很多人。他退休后常常半夜坐起来,说梦见有人来还贷款,还不上,就站在门口哭。”
周砚白喉咙发紧。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要做金融,就不能背着他的旧账进银行。你要是恨他,会走偏;你要是想替他洗白,也会走偏。他只希望你自己走自己的路。”
周砚白握着手机,站在风里。
“妈,我现在可能没法走一条很安全的路。”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
很久之后,她问:“你做的是对的事吗?”
周砚白看向远处海东支行的灯。
“我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怎么样。但我知道,现在停下来不对。”
电话那头,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就去做吧。”
周砚白怔住。
母亲声音仍然带着哭腔,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爸活着的时候,总说人一辈子要有几件事不能躲。他躲过一些,也没躲过一些,所以才苦。你要是真觉得不能躲,就别躲。”
“妈……”
“我只是怕你。”母亲说,“但我不能因为怕,就让你变成你自己看不起的人。”
周砚白眼眶忽然发热。
他抬头看着夜色,许久没有出声。
母亲最后说:“砚白,你爸不是圣人。他有错。可他不是坏人。你也别逼自己做圣人。做个不昧良心的人,就够了。”
电话挂断后,周砚白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把他胸口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吹散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道理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话,也不是书里漂亮的词。所谓儒家的担当、道家的知止、佛家的放下、法家的规则,最终都要落在一个普通人的具体选择里。
怕不怕?
怕。
退不退?
不能退。
能不能赢?
不知道。
但至少不能帮着输给自己。
就在这时,一辆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
林晚棠坐在驾驶位,脸色憔悴,眼神却很清醒。
“上车。”
周砚白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弟弟找到了。”
周砚白心里一紧。
“在哪?”
“冯金树手里。”
林晚棠握着方向盘,手指泛白。
“他们让我拿一样东西去换人。”
“什么东西?”
林晚棠看着他,声音发抖。
“梁玉成给我的另一半账。”
周砚白眼神骤然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梁玉成说的“半本账”是什么意思。
老码头保险柜里的,只是一半。
另一半,在林晚棠手里。
而现在,顾沉舟他们也知道了。
林晚棠的眼泪落下来。
“砚白,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信了。”
周砚白拉开车门坐进去。
“先别去。”
“可是我弟弟……”
“你一个人去,账没了,人也未必回来。”
林晚棠崩溃道:“那怎么办?他是我弟弟!”
周砚白看着她。
这又是一条亲情的绳子。
沈知遥被这条绳子拖进来,林晚棠也被这条绳子勒住。不同的是,沈知遥替哥哥代持三千万,而林晚棠为了弟弟补资料、隐瞒、恐惧、挣扎。
亲情没有错。
可一旦被恶人握住,它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周砚白拿出手机。
“打给罗启明。”
林晚棠脸色一变:“不能报警!他们说了,只要报警,我弟弟就……”
“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周砚白打断她,“重要的是,你不能再按他们的规则走。”
林晚棠怔住。
周砚白看着她,声音很稳。
“晚棠,你已经被他们牵着走过一次。这一次,停下来。”
林晚棠看着他,眼泪不断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终于松开方向盘,像整个人突然失了力。
“我怕。”
“我知道。”
“我真的怕。”
“怕也可以做对的事。”
周砚白拨通罗启明电话。
电话接通那一刻,远处海东支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夜色更深。
而另一半账,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