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周静渊的住处 (第1/2页)
谢小禾从纸扎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带回一张纸条,上面是姚半仙写的地址。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写的还潦草,像是在手抖——城西翠屏巷19号,后院里屋。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别点灯。他活着的时候在屋里画了很多符,见光就醒。”
“姚半仙知道你要去。”谢小禾把纸条递给他,“他说那个地方空了三十年,邻居都绕道走。门没锁,但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待超过一炷香的。他还说——如果你非要去,把这个带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袋,黑色的,和陈渡之前装犀角香粉末的那个一模一样。陈渡接过来掂了掂,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粉末,是一撮头发。花白的,带着卷,是姚半仙自己的。
“他说这是他攒了十年的头发,每一根都蘸过符水。进去之后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就烧一根。烧完之前别回头。烧完了还没出来——就不用出来了。”
陈渡把布袋系在书包带子上。“他人呢。”
“在铺子里。他说他不跑。欠白景山的还了,欠你爹的还了,欠曹安的还了。现在就剩欠你的——等你还活着回来,他再还。”
陈渡把铜钉插进裤兜,铜镜贴着胸口,背上书包。谢小禾站在门口,没有跟。上次她说不下去,这次她没说话,只是把白景山的半道符从怀里掏出来,塞进陈渡手里。
“上次你给我的。这次你去的地方不是水里,是周静渊的老巢。符比剪刀管用。”
陈渡把符收好,拍了拍书包带子上的布袋,转身出了殡仪馆。
城西翠屏巷在祥云巷更西边,已经快出城区了。陈渡先坐公交,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路两边的人家越来越稀疏,路灯也越来越少,最后一段土路完全没人,只听见远处有狗在一声一声地叫。
19号是个老式的独门小院。院墙不高,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木门虚掩着,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院子里野草丛生,草高到膝盖,中间一条石子路被草淹得只剩几块能下脚的地方。正屋的门也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已经裂了,裂纹从中间往四周延伸,像一张蛛网。
陈渡推开正屋的门。屋里黑洞洞的,空气又闷又陈,有股旧书页和樟脑丸混着的味道。他没开手电筒,借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了照——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叶干成了黑褐色的渣。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好的,写的是“阴阳有序”四个字,落款周静渊,字体和他爹遗物里那些纸上的小楷一模一样。
穿过堂屋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有扇门,门上没有锁。他推开,门轴发出很难听的声响。里屋是周静渊的卧室兼书房。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架书,书不多,大多是线装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毡子,毡子上搁着笔墨纸砚,笔洗里的水早干了,砚台里还有半块墨,裂了缝。
书桌后面的墙上,画满了符。
从天花板到踢脚线,每一寸墙面都被符纹覆盖。不是道家的朱砂符,是更古老更复杂的东西——线条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和陈渡掌心那道骨符的走笔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在手电筒的冷光下不亮也不闪,但就是让人感觉它们是活的。符纹的中心,在墙的正中间,空了一个人形的空白。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刚好能被满墙的符包围。
陈渡把手电筒对准空白处。空白处不是没有画符,是被刮掉了。墙上残留着指甲的刮痕,很密集,很用力。刮掉的位置刚好在人的眉心、胸口、丹田三个位置——三个穴。周静渊在搬进棺材之前,把他自己身上的符从墙上刮掉了。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开始翻东西。
抽屉里大多是些手稿,写满了符法的推演,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陈渡翻了几页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来周静渊写字的方式——他在画符之前会先算,像做数学题一样一步一步推导。有一页手稿的边角上写了几个字:“骨符需种于血脉,血脉尽则符传。三代之内,符不绝。”
三代。陈渡把这句话看了两遍。他爹是第二代,他是第三代。如果他死了,骨符就传不下去了。周静渊等不了三代——他必须在陈渡还活着的时候拿到骨符。
他把手稿放回抽屉,继续翻。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锁头很旧,但没锈。他用钉子尖别了一下,开了。抽屉里只有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打开,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彩色的。不是三十年前的黑白老照片,是近几年的。照片上有一个人,穿着校服,低着头走在殡仪馆门口的老街上。拍的有点模糊,像是拿长焦镜头在很远的地方偷拍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三年前的腊月。
三年前。老陈头还没死的时候。周静渊在棺材里,但他的纸人在外面。他一直在监视殡仪馆,监视陈渡。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纸,折成了方块。展开来,是周静渊的字,写得很工整:
“骨符已成。待符长全,可取。鹤年之子,名陈渡,生于甲申年七月十五。中元节生人,阴气极重。守业养之于殡仪馆,朝夕沐于阴气,骨符长势良好。十七岁成人,符当长全。届时我之肉身可弃,换魂入新壳。鹤年当年阻我,守业以命守之,皆徒劳。”
下面还有一行更新的字,墨色很新鲜,和前面隔了很久很久。
“曹安今日来书,言符已成。惜曹安不知,我之肉身早已无用。三十年前入棺时,肉身已死。换魂需活人肉身为壳,非陈渡不可。曹安亦在局中,其壳已坏,不堪用。若曹安知此,当如何?不知最好。”
陈渡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在“肉身已死”四个字上。周静渊的肉身已经死了。那翠屏巷19号这间屋子里,应该有一具尸体。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整间屋子。单人床、书架、书桌、满墙的符,没有棺材,没有尸体。
他把铜钉从裤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书架旁边,发现书架背后的墙上有道裂缝。不是墙裂了,是一扇暗门,和墙壁刷成了一样的颜色。他把书架推开,暗门没有锁。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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