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天狗食月 (第2/2页)
八点四十二分。
月亮的左下角开始发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慢慢地,缺口在扩大,暗红色的阴影一点点蚕食着明亮的月面。村里的狗突然开始叫,先是东头一声,接着西头应和,最后全村的狗都嚎了起来,凄厉的叫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叔公的咒语念得更急了,桃木剑在香火上翻飞,黄符无风自动,哗啦啦响。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开始摇晃,明明没有风。
然后我看见了。
月光暗下去的同时,老槐树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是光影变化造成的视觉误差。但那团影子越来越浓,越来越黑,从树根下一点点渗出来,像墨汁滴进水盆。
它在成型。
先是四条腿,然后是长长的尾巴,然后是巨大的、比牛头还大的头颅。那东西通体漆黑,唯独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渐暗的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笼。
天狗。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它太大了,比我想象中任何犬类都要大,蹲伏在老槐树下,几乎和树冠一样高。它歪着头,血红的眼睛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
三叔公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还在念咒,声音已经破了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那面铜镜突然自己转动起来,镜面射出一道冷光,正正照在天狗脸上。
天狗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胸腔里的心脏跟着猛地一缩,疼得我蜷起身子。我看见最前排跪着的两个人倒了下去,七窍流血,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村里人开始哭,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小孩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天狗慢悠悠地站起来,绕着供桌走了一圈,血红的眼睛最终落在人群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
那是我白天见过的孩子,村长的小孙子,叫石头。
天狗低头,张开嘴。
它的嘴能裂到耳根,里面是三排密密麻麻的尖牙,每一颗都有我的手指长。石头他妈疯了一样扑过去,把儿子护在身下。天狗的舌头卷过来,像一条黑色的蟒蛇,缠住女人的腰把她拎了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吞了进去。
天狗咂了咂嘴,血红的眼睛又转向石头。石头已经吓傻了,直愣愣地瞪着那张血盆大口,小便顺着裤腿流下来。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个声音在喊:跑啊!快跑啊!
可我动不了。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天狗的舌头再次伸出来,卷向那个孩子——
铜镜碎了。
三叔公把桃木剑插进了镜面,碎裂的镜片四散飞溅。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天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缩回老槐树的影子里。
月食结束了。月亮重新亮起来,清辉洒满庭院,供桌上的蜡烛还在安静地烧着。
人群鸦雀无声。
石头妈没了。地上只剩一摊暗红色的黏液,腥臭扑鼻。石头被他爹抱起来,孩子呆呆的,不哭也不闹,眼睛直勾勾盯着老槐树的树根。
三叔公瘫坐在地上,道袍被汗湿透了,脸白得像纸。他吐出一口血,浑浊的眼睛转向柴房的方向,嘴唇翕动。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别让它记住你。”
三天后我离开了月牙坳。三叔公在我走的前一夜死了,死因是心脉俱断。村长给我结了房钱,什么都没说,只是塞给我一个布包。
我在回城的火车上打开布包,里面是半面碎铜镜,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中秋夜,月牙坳的全村合影。我挨个辨认那些模糊的面孔,突然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七岁的我。
奶奶抱着我站在人群后面,而我的脸正对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在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是三叔公的笔迹:囡囡,当年你回头了。
火车驶入隧道,窗外一黑。我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突然间遍体生寒。
有谁在笑。
我的倒影在冲我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而真正的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照片无声滑落。
隧道很长,长到像是永远不会结束。远处的黑暗深处,传来“嗒、嗒”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