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建国的对手 (第1/2页)
寒假过了。
建国整个寒假除了帮家里劈柴挑水,其余时间都趴在煤油灯下。他把初一上学期的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草纸上把做错的题重做了三遍。他爹在腊月里从镇上收破烂的老张那里给他弄了一辆旧自行车——加重二八,比上学期骑的那辆还破,但算是他自个儿的了。链条松了,建国自己紧了两扣,骑起来还是哗啦哗啦响。开学前一天他擦了一遍车架子,铁锈没擦掉,但泥是洗干净了。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李茂才从后排蹿过来跟建国说镇上过年放了烟花,陈远坐在自己位子上翻新课本,头都没抬。王威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补觉——他寒假比上学还累,家里的活从早排到晚。海龙的位置空着——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大概又去操场看有没有新停的车了。
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建国正把上学期期末的排名表从书本里抽出来。那张纸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全班第五,全校第十二。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他把纸折好放回去,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班主任身后。
班主任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这是新来的同学,从镇上转来的。“
那个男生自己走了进来。他的白衬衫没有补丁,领口是干净的。他站在讲台前,看了一眼底下四十多张脸,说:“我叫周铭。“然后就没话了。
班主任给他指了靠窗的第三排——建国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周铭走过去的时候,建国注意到他的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有三道蓝杠,鞋带是白的。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磨出了毛边,右脚大拇指的位置鼓了一个包,是上次下雨走泥路踩出来的。
班主任开始讲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建国看着课本上的字,看了半天发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铭来的第三天,数学老师做了一次随堂测验。
题不难,建国做得顺。他写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右边——周铭在草稿纸上写字,动作很快,手里的笔杆子细得不像铅笔。建国多看了一眼。
那不是铅笔。是一支自动铅笔——银灰色的笔杆,笔头是锥形的金属,每写完一行字周铭就按一下笔帽,啪嗒一声轻响,新的铅芯就出来了。
建国盯着那支自动铅笔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桌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继续做题。但他的注意力已经散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听右边传来的按动声。啪嗒。啪嗒。啪嗒。
交了卷,建国坐在位子上没动。他用的铅笔是一根木杆铅笔,削得只剩了半拃长,笔杆上的绿漆早就磨没了。昨天晚上他用菜刀削了半天,笔芯断了两次,最后只剩下这么一节。
建国把那半截铅笔放回布包里,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已经磨得发亮了。
周铭考了全班第一。
分数公布的时候建国正在翻课本。他听到了周铭的名字,然后是分数——九十七。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九十三,第二。
下课的时候陈远过来坐到他旁边。陈远考了第三,八十九。
“那个周铭,字写得真好,“陈远说,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作文那块,老师给他多加了三分,说卷面整洁。“
建国没接话。他在想那支自动铅笔。
从那天之后,建国开始注意周铭。
不是刻意的——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观察一个人。他只是发现自己课间的时候总往右边看。周铭的笔盒里躺着那支自动铅笔,旁边还有一支圆珠笔,笔帽是金属的,和铅笔同一个牌子。他穿的鞋每天都是白的——建国不知道他怎么洗的,村里没有一条路能保持白鞋超过半天。周铭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也不结巴,跟老师说话和跟同学说话是一个语气——不躲闪,不讨好的那种。
午饭的时候,建国坐在自己位子上吃娘给他带的玉米饼。周铭打开一个铝饭盒——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炒鸡蛋。建国低下头啃自己的玉米饼,嚼得很快。
有一天下午上课前,李茂才凑到建国旁边,眼睛往周铭那边瞟了一下。“哎,那个周铭,我问了,他爸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李茂才小声说,“他妈是镇小的老师。怪不得写字好看。“
建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李茂才本来是镇上小学毕业的,对镇上来的人天然有一种亲近感。他往后几天常去找周铭说话——问镇上有没有新的连环画卖,问那个录像厅还在不在放。周铭一一答了,语气平平的,但也不冷淡。建国在旁边听着,听得很认真,但一个问题也没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
煤油灯的火苗比以前晚了半个时辰才熄。
建国把初一上学期的课后习题从头做了一遍。做完之后又找出他爹从镇上收破烂处捡来的一本旧参考书——书皮没了,前几页也被撕过,但后面的题还在。他一题一题做下去,做对了就翻页,做错了就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三遍。煤油灯的光抖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手指把草稿纸的角捏皱了,他赶紧松手,用手掌把纸压平。
他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快睡吧,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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