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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倒计时

第21章 倒计时 (第1/2页)

黑板上的粉笔字换了。
  
  值日生擦掉昨天的“距中考还有61天“,在同一个位置写上“距中考还有60天“。粉笔灰顺着黑板槽往下落,落在那道用红粉笔画的横线下面。
  
  建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60。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桌上的卷子。卷子是上一届的县中招生模拟题,班主任从县教研室托人弄来的,全乡只此一份。建国用铅笔在上面写,写完用橡皮擦掉,再写。这样一份卷子能用三遍。
  
  窗外的杨树还没发芽。三月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他右手背的冻疮上。冻疮从上个月起就没有好过,从手指背爬到了指关节,写字的时候铅笔硌在肿起来的地方,比冬天还疼。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班主任在讲台上批作业,批到一半抬起头,往建国这边看了一眼。建国没注意到。班主任又把头低下去。
  
  下课后班主任把建国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炉子刚灭了火,铁皮炉筒子还是热的。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是去年县中录取的分数线和各科成绩分布表,用复写纸誊的,字迹模糊但数字能看清。
  
  “你看看这个。“
  
  建国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你是咱们乡最有希望考上县中的。“班主任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在看窗外,“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建国把那张纸叠好,装进棉袄口袋里。
  
  “有数。“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站住,转过身来,朝班主任鞠了一躬。班主任挥了挥手,意思是别来这套,回去上课。
  
  建国回到座位上,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铅笔盒下面。铅笔盒是铁的,上面印着一只仙鹤,是他上初一时爹在供销社买的。
  
  他把铅笔盒挪开,又把那张纸挪了挪,让它正好对齐桌沿的刻痕。
  
  然后他翻开卷子。
  
  ---
  
  王威的手被犁划伤的那天,是个晴天。
  
  春耕已经开始了十来天。地里的冻土翻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的潮气。王家种了八亩地,三亩冬小麦,五亩春玉米。冬小麦不用管,春玉米要翻地、施肥、起垄。他爹王德厚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王威跟在他爹后面扶犁。犁是铁犁,前年才换的,比老木犁沉得多,在土里走得也深。王威的右手握着犁把,左手扯着牛绳。牛是老黄牛,走了十来年的地,不用吆喝自己知道走直线。
  
  犁头撞上一块石头。犁把猛地一偏,王威的右手从犁把上滑下来,虎口撞在犁铧的侧刃上。
  
  血从虎口往手腕流。
  
  他没吭声。低头看了一眼,血顺着手指滴在新翻的土上,颜色比土深。
  
  王德厚在前面没回头。王威把破棉袄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虎口,继续扶犁。
  
  手上的茧子是去年冬天才开始长的。以前握笔的地方,现在握犁把。茧子不够厚,犁把的铁管磨得手心发烫。虎口上的血没过多久就不流了——袖口的棉布把血吸干了。
  
  晚上回到家,王威在井边洗手。井水冰得骨头疼。他把虎口翻开看了看——伤口不深,但口子边上已经泛红了。他把袖子放下来,进灶房盛饭。
  
  第二天早上虎口肿了。
  
  不是肿一点——整个虎口鼓起来,按上去热乎乎的,手指弯不到底。伤口的地方结了黄色的痂,痂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娘看见了。
  
  “你这手——“
  
  “没事。“
  
  “什么没事,化脓了——“
  
  王德厚从里屋出来,看了王威的手一眼。
  
  “怎么弄的?“
  
  “犁碰的。“
  
  “碰的你不吭声?“
  
  “碰的时候不疼。“
  
  王德厚没再说话。他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瓶碘酒和一截纱布。碘酒瓶子上的标签已经磨没了,里面的液体只剩瓶底浅浅一层。
  
  “把手伸过来。“
  
  王威把手伸过去。碘酒浇上去的时候他没动——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和碘酒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
  
  王德厚把纱布缠在王威虎口上,缠了三圈,系了个结。
  
  “明天别下水了。让你弟替你。“
  
  “不用。“
  
  “化脓了还不用?“
  
  “下午就好了。“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把碘酒瓶子搁在灶台上,走了。
  
  王威低头看着手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没过多久就被渗出来的东西洇黄了。他把纱布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更紧了些。
  
  虎口上的那道口子,后来留下了一道疤。
  
  ---
  
  表叔来的那天晚上,海龙刚洗完手。
  
  手上的机油要用洗衣粉才洗得掉,灶房里的洗衣粉袋子只剩个底,海龙倒了三回才倒出够用的量。他蹲在井台边上搓手,搓到手背发红,指甲缝里还有一道黑印子。
  
  表叔骑了一辆摩托车来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发动机熄了火以后还在嗒嗒嗒地响。表叔穿着皮夹克,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鞋,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
  
  海龙爹正在院子里修锄头把子。看见表叔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吃了没?“
  
  “没吃。“
  
  “坐。“
  
  海龙娘赶紧去灶房添菜。桌上本来只有一盆白菜炖粉条和几个杂面馍馍,她又切了一盘咸菜,把过年剩下的最后几个花生米端出来。
  
  表叔坐下,没动筷子。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个化油器。
  
  不是新的,但擦得锃亮,铜嘴子的地方反着黄光。
  
  “你看这个。“表叔对海龙说。
  
  海龙拿起来,翻了个面,用手指摸了摸进气口里面的壁。
  
  “铃木的。“
  
  “行啊。“表叔笑了一下,“光看外边就认出来了?“
  
  “我拆过。“
  
  海龙爹一直没说话。他给表叔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是高粱酒,从镇上打的散酒,装在搪瓷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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