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闻登鼓 (第2/2页)
他起身,整理好官帽和袍带。
上一次这面鼓被敲响,还是新帝登基,主少国疑的那年。
那时他还只是礼部郎中,远远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跪在丹陛之下,把状纸举过头顶。
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
沈相推开值房的门往外走去,步履从容,正如那年进士及第,誓曰,为生民立命的沈约。
赵桓正审核州周边的布防,闻登鼓的鼓声从窗外灌进来,他抬起头。
非奇冤,不足以上达天听。
他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搁,站起来说了句“走”。几个将领齐刷刷起身,甲胄摩擦发出肃杀的金属声响,和远处仍在回荡的鼓声遥遥相应。
随行的翰林学士、都察院御史、六部郎中们纷纷从各自的值房里走出来,回廊上脚步声此起彼伏,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有节奏的声响。
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经历过闻登鼓响。
但他们都读过《大周会典》“鼓声三通,天子升座,百官列席,庶民得以面圣陈情。”
行宫正门缓缓打开,禁军从两侧列队而出,铠甲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刀枪整齐划一地竖成两排,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大殿的丹陛之下。
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玄色龙旗居中而立,两侧依次排开各营将官的旗帜。
“陛下有旨——百官入殿!”内侍高亢唱喝声在行宫上空回荡,惊起了银杏树上栖息的灰鸽子,扑簌簌飞了一大片。
早已候在殿外的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鱼贯而入,穿过丹陛下长长的甬道,踏上被正午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的金砖。
沈约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赵桓、何慎之、周毓文,然后是随行的翰林学士、都察院御史、六部郎中们。
皇帝在龙椅上落座。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纹丝不动,玄色龙袍铺展在御座之上,袍角垂落在脚踏边缘,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柄剑,像一面被无数人仰望了无数年的旗帜。
阿珩站在她身侧,玉冠束发,革带束腰,俯瞰着丹陛下,那些手持笏板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
那人,头发乱得像一堆枯草,身上裹着一件脏的不成样子的灰布袍子,赤着脚。
他的手指还在流血,手背上被靴底踩破的地方渗着暗红色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怀里抱着一堆零碎破烂的竹片,每一片都歪歪扭扭地刻着字。
苏远不记得这面鼓叫什么名字。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几块模糊的画面——水。好大的水。
浑浊的泥水从堤坝的缺口里涌出来,像一头疯狂的猛兽,吞没了稻田,吞没了农舍,吞没了在田埂上奔跑的人影。
一个人,后来不见了。
他只记得那个人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那是他脑子里唯一还完整的句子——“苏远,堤是被人挖开的。”
他被带到殿前跪下。
文武百官庄严肃穆,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疯子,这个乞丐,这个在码头上喊了多年的笑话。
胡文渊站在百官队列,面色如常,只是握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马进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张菩萨似的圆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他的手指在袖中用力地攥着。
苏远跪在庄严,不可逼视的大殿里,仰起头,嘴唇翕动了许久。
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金龙盘绕的梁柱,映着那些手持笏板垂首肃立的百官,映着龙椅上的天子,和她身边的少年。
然后他艰难地把那句话挤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堤是被人挖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