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薪火相传,贫民窟里的无名之碑 (第2/2页)
车夫已经开始挖了。铁锹插进松软的黄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余则成接过另一把铲子,跟着一起挖。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坑挖得不深,大约三尺。再深就会挖到地下水层,南京城南这一带地势低洼,水位很浅。
余则成把吕宗方的遗体轻轻放进了坑里。他跪在坑边,最后看了老人一眼。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黄铜怀表。表盖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金色。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那个极小的“深海”二字。
他合上表盖。没有把怀表放回去。他把它揣进了自己贴身内衣的口袋里,紧贴心脏的位置。
“老师。”余则成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这块表我带走了。等我把活儿干完,再还给你。”
他站起身,开始往坑里填土。
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最后是那张洗干净了的、平静的脸。
所有的土都填好之后,余则成在坟前插了一根折断的芦苇。干枯的芦苇穗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一面无字的旗。
没有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
一个战斗了三十年的老特工,一个骨头比钢铁还硬的共产党人,最终安息在了南京城南一个无名的荒地里。没有人知道他埋在这里。没有人会来祭拜他。
但余则成知道。
他永远知道。
两个人回到了地窖。余则成走到水盆前,把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双手浸进了冷水里。他反复搓洗,直到手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干干净净。
然后他从破桌上拿起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昨晚爆炸时崩的。他用衣角仔细擦了擦镜片,戴上了。
车夫正蹲在门口抽旱烟。他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余则成,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烟从他的指尖滑落,掉在了泥地上。
他见过很多杀过人的眼睛。在码头上见过,在巷子里见过,在刑场上也见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不是杀意。杀意是热的。
这是一种冰冷的、精密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东西。仿佛戴上眼镜的这个瞬间,面前这个文弱书生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杀死了。
余则成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子弹已经打空的勃朗宁手枪。他熟练地按下弹匣释放钮,退出空弹匣,拉动套筒检查膛室,然后用一块棉布蘸着煤油灯里的油脂开始擦拭枪管内壁。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准。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多余的力气。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
擦完枪,他把勃朗宁重新组装好,咔嗒一声推上了套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煤油灯的火苗。
“老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潮湿的空气里,“剩下的账,我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