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三枚旧铜钱 (第2/2页)
他好像懂了,又没全懂。
可有一点他是明白的。
掌柜的既然还让这把钱照旧躺在找钱匣里,就说明这路还得照旧走。
门外很快来了个买菜妇人,拎着空篮子,一边挑白菜一边嫌贵。
秋掌柜照旧和她拌了两句嘴,末了找给她几枚铜子。
其中有没有那几枚磨口太齐的,谁也没留意。
紧跟着,又来了个买煤球的小工。
再然后,是个来买针线头的老婆子。
公开找钱匣里的钱,一把把进,一把把出。
越流,越像普通日子。
而在巷口另一头,吴太太小客厅里也没闲着。
因为门房昨晚那张明账贴出来后,今天又多了一条新话。
“各家尽量备零钱。”
“月底并账,别回头不好找。”
厨娘一边摆茶,一边顺嘴说了出来。
吴太太嫌烦。
“几文钱也值当他一天念三遍。”
几位太太也跟着皱眉。
“我哪有那么多铜子放身上。”
“还让备零钱,真拿咱们当门房小工使。”
翠平坐在边上缝袖口,听见“备零钱”那一刻,心口猛地一沉。
她昨晚才听余则成说过,李涯会认钱。
今天门房就开始催各家换零钱。
这不是巧。
这是钩子已经下来了。
她没抬头,只把线头咬断,嘴里骂得像平常一样。
“他是真闲出屁了。热水没多烧两壶,倒先替几文钱操上心。”
吴太太冷笑。
“门房现在比账房先生还上心。”
翠平顺着这话往下接。
“账房先生也没见谁天天催你备零钱。俺也去看,他不是怕对不上账,是怕看不见钱。”
这句说得有点快。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头一跳。
可屋里几位太太根本没往深处想,只当她还在骂门房多事。
吴太太哼了一声。
“那就让他自己备着去。”
翠平笑着附和,手心却慢慢沁出了一层汗。
回屋路上,她先看了一眼门房。
老赵正蹲在台阶上,冲两个小工比划什么。
再往外看,同义水铺门口依旧有人进出。
再再往远处,是鸿运来那块旧招牌。
一切都照旧。
可她现在看哪儿都像有双眼睛,在等几枚钱回家。
余则成晚上回来时,院子里已经起了风。
门板被吹得轻轻一响。
翠平一边关门,一边把白天的动静说给他听。
从门房催零钱。
到吴太太小客厅里的抱怨。
再到她自己那句“不是怕对不上账,是怕看不见钱”。
说完她还有点不安。
“俺也去那句,会不会多了?”
余则成想了想,摇头。
“像骂门房的话,不算多。”
翠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他是真开始认钱了?”
“八成。”
余则成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钱匣子旁那几枚平常找零上。
“纸账被刘波拖住了,门房原簿又出不来。李涯不会在纸上死耗。”
“俺也去最烦这种。”
翠平坐下,腿往前一伸,鞋底还沾着点白天踩回来的煤灰。
“你说哪枚钱有记号,俺也去上哪知道去。”
“不知道才对。”
余则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要是看一眼就知道,那就不叫钩子了。”
“那咋办?”
“不办。”
翠平瞪他。
“你现在这两个字说得越来越气人。”
余则成却笑了笑。
“不是故意气你。是真不能办。”
他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秋掌柜要是真把那几枚钱单拎出来,或者小顺回去就躲着不找零,这钩子就成了。”
翠平怔了一下。
“你觉着他们能忍住?”
“秋掌柜能。”
“小顺呢?”
“小顺不一定懂。但只要掌柜的还照旧,他就会跟着照旧。”
窗外风又大了些。
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贴着脚边走了一圈。
翠平把脚往回一缩,忽然有点明白秋掌柜这回守的是什么了。
守的不是几枚钱。
是让这几枚钱看上去,跟别的破钱没两样。
余则成抬手轻轻敲了下桌沿。
“明天要紧了。”
“为啥?”
“如果今天只是让钱落地,明天他就会看这些钱回不回得去。”
翠平眼皮一跳。
“回哪去?”
“回固定人手里。”
屋里静了两息。
炉火噼啪一响。
翠平慢慢抿住嘴。
她听懂了。
今天钱是散出去。
明天,李涯就会看谁舍不得它们真散。
门外这时传来远远一声吆喝,像是门房老赵在催第二天的热水公结。
声音顺着风卷进来,断断续续。
“明儿……都把零钱备着……门房统一对……”
余则成抬眼,望向那扇薄薄的窗纸。
他的声音不大。
“明天不看谁拿钱。”
翠平接得很快,心里却发凉。
“看谁舍不得让钱乱。”
余则成点了点头。
桌上那只小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灯影在墙上微微一颤,像三枚已经滚出去的旧铜钱,正在黑里悄无声息地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