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半截短铅笔 (第2/2页)
老赵站在边上,脸都快挂不住了。
另一位认字的太太顺手把表接过去,拿自己的钢笔在旁边重抄了一遍。
厨娘怕念漏了,又凑过来补一句。
“昨儿茶房多提了一壶。”
茶房在门外听见,赶紧伸头进来分辩。
“不是我多提,是吴太太那边叫添手炉。”
这一来二去,表上很快多了几种字迹。
有钢笔写的。
有铅笔补的。
还有不会写字的厨娘按了半枚歪歪扭扭的红印。
暗哨站在窗外,盯得眼都酸了。
他原本等着看,谁会顺手替余太太写那一笔。
可现在屋里你一笔,我一划。
一张小表像被几只手揉过。
根本分不出哪一笔才算“替她写得最顺手”。
翠平一直坐着没动笔。
轮到她时,她只往那张表上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俺也去不写。刚才谁念的,谁就顺手给俺也去记上。回头要不对,俺也去先骂门房。”
屋里几位太太又笑了。
“你倒省事。”
“她这是怕自己写出一手白洋淀字。”
“你可别逼她。回头她真写上去,老赵更认不出来。”
一片笑声里,姓周的太太顺手替她在边上划了个小圈,又在旁边写了个“认”字。
厨娘还凑过来按了个红印。
这一笔从谁手里出去的,连翠平自己都没去细看。
她只知道,不能是一只固定的手。
午后,暗哨把看到的回给李涯时,自己都觉得堵。
“队长,余太太没碰笔。”
“谁替她写的?”
“先是周太太拿了表,后来另一个太太重抄了几行,再后来厨娘按了印。她那一笔……像是几个人手上都碰过。”
李涯坐在桌后头,一只手轻轻压着帽檐,半晌没说话。
窗外风卷着细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眼底那点冷意却一点没散。
没抓到,不等于没东西。
恰恰相反。
这说明对方已经知道,字也是钩。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
“她说过什么没有?”
“先骂老赵拿半截铅笔丢太太们的脸,又说不识字,画圈也画不圆。后头就没再抢话。”
李涯听到这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又拧紧了一扣。
她开始学会往后站了。
这比她大骂一场更难缠。
余家夜里很静。
翠平回屋以后,先把围巾往炕上一扔,半天都没说话。
余则成把水壶从炉上提下来,给她倒了半碗热水。
“今天认完了?”
“认完了。”
翠平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才像回了点魂。
“俺也去今儿算是开了眼。原来这几文钱能认到纸上去。”
她把小客厅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那支短铅笔。
说几位太太轮着抄。
说最后连厨娘都上去按了红印。
说完之后,她盯着碗里那点晃荡的热水,后知后觉地骂了一句。
“这人是真阴。”
余则成轻轻嗯了一声。
“他今天不是看你会不会写。”
“俺也去知道。”
翠平抬头看他。
“他是看谁替俺也去写得最顺手。”
余则成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嘴上的话,散在人堆里就散了。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能留着。”
翠平背后慢慢泛起一阵凉。
她今天坐在小客厅里,光顾着不让自己去碰那支笔。
现在回头一想,若是她急着把表接过来,或者顺口叫哪一个熟人替她写,这会儿大概已经被李涯记在纸上了。
“后头还得防这个?”
“得防。”
“那俺也去以后连笔都不能碰了?”
“不是不能碰。”
余则成看着她,语气依旧稳。
“是不能让同一只手,总替你碰。”
翠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
“俺也去以前打仗,怕的是枪打不准。现在过日子,倒得怕字写太准。”
余则成笑意很淡。
“天津站这地方,准也有准的死法。”
窗外风又紧了些。
门板被吹得轻轻一晃,像谁在外头用指节敲了半下,又把手缩回去。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把白天那张记录纸往后翻了一页。
新页是空的。
他提笔写下两个字。
查字。
写完想了想,又把那两个字圈了起来。
他很清楚,女眷原册、补认小表、门房账纸,这些一旦往上走,迟早会碰上总务、站长室和吴太太那层体面。
原册未必拿得下来。
可只要有人在意字,就一定也会在意错字。
李涯把笔停在纸上,眼神慢慢冷下来。
“会改口的人,也一定会看不惯错字。”
灯火映在纸面上,映出一小团发亮的墨湿。
像下一只新钩子,已经在墨迹里慢慢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