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炉火 (第1/2页)
铁匠铺在城西,挨着马场。李言走到巷口就听见了风箱声,呼哧呼哧,节奏很稳。高力士把伞收了,甩了甩水,往墙根靠了靠。
铺门大敞,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光着膀子的黑脸汉子背对门口,左手拿铁钳夹着一块通红的铁坯,右手抡锤。
锤落下去的声音很脆,叮,叮,叮,每一下都带起一蓬火星。他脚边蹲了个半大孩子,拉风箱拉得满头是汗,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炭灰。
李言在门口站了片刻,没进去。
高力士低声说:“大家,这就是崔府尹单子上那家。掌柜姓石,剑南本地人。带了三个徒弟。”
李言点点头,迈过门槛。
黑脸汉子抬头看见来人,锤子顿在半空,然后哐当一声扔进水桶里。
水桶里蹿起一股白汽。
“陛、陛下。”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黑灰。
“别跪。手上还带着火星,跪下去烫着自己。”
李言往里面走了两步,扫了一眼铺子里的摆设。
墙上挂着七八把打好的刀坯,还没开刃,刀身灰扑扑的。
墙角堆了一摞铁锭,旁边是一架半人高的风箱。炉子左边是淬火的水槽,槽边搁着刚出炉的矛头,矛尖还泛着蓝光。
“崔府尹说你能打横刀。”
“能。”石掌柜站直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小人祖上三代打铁,横刀、陌刀、矛头、箭头,都能。”
“开过刃的横刀呢?”
“里头有两把。小人去拿。”
石掌柜转身进了里间。
李言走到炉子边蹲下来看地上那排矛头。
矛头的形制很规整,脊线笔直,尾端的銎口打磨得光滑。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回头递给高力士。
“你看这个矛头,和长安武库的比怎么样。”
高力士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矛尖的蓝光还没退尽,映在他的老花眼里。
“老奴在长安武库见过将作监打的矛头。将作监的有这么厚。”他用手指在矛脊上比了一道线,“这个薄了半分。薄了轻,好使,但遇到甲胄容易折。”
李言把矛头拿回来放回地上。
“将作监的矛头是给府兵用的,府兵全身甲。蜀中叛军甲胄少,薄半分反而透得更深。”
石掌柜从里间抱了两把横刀出来。
刀身包着旧布,布上沾了油渍。
他把布解开,刀身露出来,炉火的光顺着刃口流淌,从刀镡一直流到刀尖。
李言接过一把。
他握刀的手法不是武将的握法,但很稳。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刃纹。
刃纹细密,从刀镡往上三指宽的地方开始,一直延到刀尖。
他看了一会儿,把刀递给高力士。
“你看这道刃纹。”
高力士接过刀。
他没有举到眼前看,只是低头把刃纹从头看到尾,然后说:“大家,这刃纹和将作监打的不一样。将作监打的是直纹。这把是卷云纹。”
“你看出来了。”
“老奴虽然不懂打铁,但在长安武库点过二十年兵器。直纹耐用,适合大批量打。卷云纹费工,但刚柔相济,不容易断刃。”高力士把刀还给石掌柜,“石掌柜,这一把刀你打了多久?”
石掌柜搓了搓后脖颈,黑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回高将军,这把打了八天。小人白天打锄头镰刀,晚上关了铺门才打这个。怕人看见。”
“怕谁看见?”
“怕……怕衙门的人。天宝年间上头来收兵器,私打横刀要问罪的。”他说完偷瞄了李言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李言把刀放在案上。刀身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很脆。“现在不用怕了。成都府的规矩改了。你打多少,衙门收多少。价钱按市价加一成。加的那一成算是朕给你的赏。”
石掌柜张了张嘴,看了看高力士,又看了看李言,忽然扑通跪下了。这次跪得很实在,膝盖骨磕在夯土地上,咚的一声。他大概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言没叫他起来。他从案上拿起另一把横刀,问:“你带的那三个徒弟,都能单独掌锤?”
石掌柜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徒弟能。他学了八年,手艺不比小人差。二徒弟学了五年,能打粗坯,开刃还得小人来。三徒弟就是门口拉风箱那个,才学了一年半。”
“一天能打几把?”
“要是小人和大徒弟两个掌锤,二徒弟打粗坯,一天能出三把横刀。矛头的话,一天能出十五个。”
“不够。朕要你在一个月之内出两百把横刀,五百个矛头。”
石掌柜的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言,喉咙里滚了好几轮。最后说出来的不是“遵旨”,也不是“小人尽力”,而是一句很实在的话:“铁不够。”
高力士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咳的意思很明白:跟天子说话,不能这么直。
李言没在意。他问:“成都府库的铁锭,崔圆拨给你多少?”
“府库里没有铁锭。”
“没有?”
“天宝十三年还有的,后来杨国忠修华清宫,说蜀中铁好,把库里存铁全调去长安了。小人的铁锭都是从剑南各州零散收来的,攒了三年才攒了这么一堆。”石掌柜指着墙角那摞铁锭,“就这么些,打不完两百把。打完这一堆,铺子就得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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