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点兵点将 (第1/2页)
入蜀后的第四十七天,李言在校场上站了一个时辰。
成都的秋天来得慢,日头还是毒。
校场西边的土墙被晒得发白,几只灰麻雀蹲在墙头。
两千禁军列成四个方阵,新换的横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皮绳还带着毛边。
最右边的方阵是剑门关调来的八百守兵,韦见明站在排头,盔缨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陈玄礼按刀立在将台上,吼了一声“肃静”。校场上安静下来。
李言走上将台。
他没穿甲,还是那件旧紫袍,袖口挽了两道。他在台沿站了片刻,把台下这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张五郎不在队列里,他还在朔方军大营没回来。
但队列里多了几张新面孔,是从勉县、剑门、成都新补进来的兵,有的脸上还带着种地晒出来的黑红。
“今天点兵,不是阅兵。”他说,“是认人。朕站在这儿看了一个时辰,想起来很多名字,也还有很多名字叫不出来。叫不出名字的,朕今天一个一个认。从第一排左边第一个开始——你叫什么?”
第一排左边第一个是个络腮胡子老卒,就是马嵬驿那晚站在张五郎旁边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腰板一挺:“回陛下,末将赵大壮!”
“朕记得你。那晚你说‘他以前只会说朕知道了’。是你说的。”
赵大壮的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你那句话朕听了之后,想了很久。”李言把目光移到他旁边那个人身上,“你呢?”
“末将孙二牛!从剑门调来的!”
“孙二牛。勉县的铁是你押的,从勉县到成都,走了四天半。比你预定的时间快了半日。怎么做到的?”
孙二牛显然没想到天子知道自己押过铁。
他喉结滚了一下:“回陛下,末将把车队分了三段。前段探路,中段运铁,后段接应。遇到窄路,前段先过,过了之后在另一头设哨,中段再跟上。这样不用整队停。”
李言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第三个人。
高力士站在将台侧后方,手里端着拂尘。
他旁边是崔圆,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花名册。
崔圆把花名册翻到某页,低声说了句什么,高力士微微点头。
李言继续往下问。
一个接一个,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每问一个,高力士就在旁边记一句——不是记名字,是记这个人能做什么。
孙二牛会分段押运,赵大壮在陇右当过斥候,第三排有个瘦高个叫马平川,以前是潼关守军,封常清被赐死之后他被遣散回乡,在勉县重新入伍。
李言问他在潼关守的是哪一段,他说“禁谷,封帅亲自布置的防线”。
李言说“禁谷那段地形,你画得出来吗”。
马平川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个圈,一边画一边说哪里是陡坡哪里是窄口哪里适合设伏。
他说得很慢,石子在地上刮出的声音很刺耳,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玄礼从将台上走下来,蹲在马平川旁边看他画。看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李言说:“主帅,他画的禁谷地形,跟斥候营上个月探回来的地形大致不差。有几处小的记错了,是树不是石头,但方向都对。”
“记错了的改过来。回去之后让他画一份详细的,交给斥候营备份。”李言说完转向马平川,“你在潼关打过仗,知道叛军的骑兵在什么地形吃亏。以后练兵,骑兵怎么防、隘口怎么守,你给新兵讲。”
马平川站起来,嘴唇抖了两下:“陛下,末将是被遣散的。末将没资格教新兵。”
“谁说遣散的没资格?封常清带过的兵,遣散了也是封常清带过的兵。朕说你有资格,你就有。”
马平川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赵大壮在旁边杵了他一肘子,低声说“草包,你哭个蛋”。
马平川说“没哭,沙子迷眼了”。
李言走回将台中央。
他站在台沿上,声音不高,但校场太空了,每个字都被风送出去很远。
“今天点兵,朕认了四十七个人。能叫出名字的,朕记住了。能画出地图的,朕记住了。会分段押运的,朕记住了。在陇右当过斥候的,朕记住了。你们每一个人能做什么,朕都要记住。不是朕记性好——是三个月之后北伐,朕需要知道把谁放在什么位置上。”
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郭子仪在邠州等我们。他从北往南打,我们从南往北打。两路合击,长安城下会师。但朕把话说在前头——从剑门往北,走骆谷道出秦岭,这一段路不好走。叛军的游骑在山里等着,每一座桥都可能断了,每一条路都可能埋了伏兵。你们中间会有人死。朕不能保证带每一个人活着到长安。朕只能保证一件事——朕的靴子跟你们的一样破,朕的马跟你们的一样瘦,朕走的每一步都跟你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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