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遗珠李适之 (第2/2页)
安禄山破长安之后,他哪也没去,继续蹲在怀远坊教书,教完《千字文》教《论语》,教完《论语》教《诗经》,孩子们没钱交束脩,他就让他们每天带一块干饼来,饼掰成几块分着吃。
“叛军占了长安之后,有没有找过你。”李言问。
“找过。叛军听说怀远坊有个教书先生,派人来请臣去给他们当文吏。臣推脱说腿有旧疾走不了路。来的人看了看臣这身破衣服,大概觉得臣不像有学问的人,就走了。后来就没再来过。”
李明远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
“臣有罪。臣没有死节,也没有随陛下入蜀。臣躲起来教书,苟活了这么些年。”
李言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在安禄山眼皮底下教坊间孩子读书,给他当文吏你不去,给他写安民告示你也不写。你哪也没去,就蹲在怀远坊,叛军走了继续教——这不是苟活。这叫守住了。你知道朕在成都的时候教一个叫张五郎的小兵写字,他写的第一个‘唐’字是歪的。朕说歪的也是唐。你在怀远坊教那些孩子写字,教的也是歪歪扭扭的‘唐’字。”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李言,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
他把手从身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
“臣只教他们认字,没教他们写‘唐’字。叛军在的时候写‘唐’字是要杀头的。臣只教他们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千字文》里没有唐,但每一个字都是大唐的字。孩子们不知道,臣知道。”
李言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对崔圆说:“李适之的名字,不必改回旧档。就用李明远。他在怀远坊教了这么些年书,坊间百姓只知道他叫李明远。他的新官职——国子监司业,专管坊间蒙学。从今天起,长安城每一坊的坊学都归他管。让他在怀远坊继续教书,但俸禄按司业发。”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明远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
“靴子换新的。国子监的先生,不能不穿靴子。”
崔圆从怀里掏出花名册,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记了一行字。
他记完之后没有马上把花名册收起来,而是看着李明远说:“李司业,你蹲在坊间教了多少年书,你自己数过没有。”
李明远想了想,说:“好些年了。从回长安那年开始算。”
“孩子们写的字,你留过没有。”
“留了一些。有几个孩子字写得特别歪,臣舍不得扔,压在枕头底下。枕头是稻草芯的,压久了纸都发黄了。”
李明远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纸边已经磨毛了,纸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天地玄黄”,每一笔都很用力,每一笔都不正。他把纸轻轻放在案上。
崔圆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字,和陛下在成都教张五郎写的字一模一样。歪也是唐。你守了这么些年,守的不是怀远坊的破屋——是大唐的种子。”
他把花名册合上,抱在怀里。
“等长安的坊学都开起来,臣把这些字送到每一所学堂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叛军在的时候,有人蹲在破屋里教孩子写天地玄黄。这几个字比任何诏书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