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沉默的复盘 (第1/2页)
第二天早晨起床号响起的时候,野郎溪发现自己的右手小臂肿了一圈。
昨晚的扭打留下的痕迹比他预想的要多。除了手臂上的淤青,他的左侧肋骨也在隐隐作痛——那是被赵猛的膝盖顶到的地方。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没有伤到骨头。
他叠好被子,洗脸刷牙,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偶尔投过来的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丝幸灾乐祸。
赵猛不在宿舍。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根本没有人在上面睡过。但野郎溪知道他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听到赵猛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早饭时间,野郎溪端着搪瓷碗坐在角落里。小米粥冒着热气,馒头是刚出锅的,散发着面粉特有的甜香。他咬了一口馒头,咀嚼的时候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王磊端着碗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没事。”野郎溪说。
“班长怎么说?”
“让我写检讨。”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赵猛那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来。”
野郎溪没有说话。他知道赵猛不是脑子一根筋,赵猛只是不甘心。那种不甘心他懂——就像高考那年,他差三分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心里也是这种滋味。
上午的训练是手榴弹投掷预习。刘强没有单独找他们谈话,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野郎溪能感觉到,刘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欣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他本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午饭过后,刘强叫住了他:“跟我来。”
野郎溪跟着刘强走进班长宿舍。这是一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面锦旗。窗户朝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刘强指了指床边的小马扎:“坐。”
野郎溪坐下来。刘强没有坐,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野郎溪面前。
“喝水。”
野郎溪端起杯子,温度透过搪瓷壁传到他的手心。他没有喝,只是捧着,等着刘强开口。
刘强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窗户看着他。阳光从刘强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野郎溪说,“昨晚的事。”
“说说看,怎么回事。”
野郎溪沉默了几秒钟,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就像在陈述一份事实报告。他说到赵猛喝酒,说到赵猛来找他,说到两人扭打在一起,说到刘强的手电光照过来。
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是敲在心口上。
“你觉得你错了吗?”刘强问。
野郎溪犹豫了一下,说:“错了。”
“错在哪里?”
“不该打架。”
刘强摇了摇头:“不对。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不是你错在哪里,我问的是你觉得自己错了没有。”
野郎溪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刘强,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刘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嘴上说你错了,但你心里不一定这么想。你觉得你是被逼的,是赵猛先动的手,你是正当防卫,对不对?”
野郎溪没有说话。因为刘强说中了。
“我告诉你,在部队里,没有正当防卫这一说。”刘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只要你还手了,就是打架。不管是谁先动的手,不管你是不是占理,只要你的拳头挥出去了,你就是错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野郎溪:“你知道为什么吗?”
野郎溪想了想,说:“因为纪律?”
“因为信任。”刘强转过身来,“部队是一个靠信任运转的系统。我信任你不会在背后捅我一刀,你信任我在战场上会把后背交给你。一旦有人动了拳头,这种信任就碎了。不管你多有道理,碎了的东西,就是碎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以为我是在乎你们打架这件事?我在乎的是,你们两个本来可以成为最好的搭档,现在却成了仇人。你枪法好,他体能强,如果你们能配合起来,你们班在全连的军事训练成绩能排前三。但现在呢?你们两个互相看不顺眼,连话都不说,还怎么配合?”
野郎溪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搪瓷杯。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脸。
“班长,我……”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你不想这样?”刘强替他说了出来,“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野郎溪点了点头。
刘强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我当兵十二年,带过七届新兵。每一届都有像你和赵猛这样的人——一个能文,一个能武,谁也不服谁。有些人最后成了朋友,有些人一辈子都是仇人。”
他看着野郎溪:“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野郎溪摇了摇头。
“区别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先低头。”刘强说,“打架这种事,没有谁对谁错。但谁先低头,谁就赢了。”
“赢了?”野郎溪不解,“低头怎么会是赢了?”
“因为你赢了你自己。”刘强说,“你能控制住自己的面子,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就比你自己的本能更强。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野郎溪沉默了。他想起昨天晚上,赵猛说的那句话——“我就是心里难受。”那不是借口,那是实话。赵猛是真的难受,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却依然追不上别人的脚步。他不是恨野郎溪,他是恨他自己。
“班长,我知道了。”野郎溪说。
刘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慰:“知道了还不够,要做到才行。今晚班务会,你把检讨念一念。不用太长,真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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