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外白渡桥 (第2/2页)
“方先生。坐。”
方觉明坐下来。山田太郎站在他身后,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没有进来,留在门外。
“方先生。”松井大佐开口了。中文几乎没有口音,只在“生”字上带了一点大阪的鼻音。“你为什么要背叛中共?”
方觉明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松井大佐想问的,是“八纮”想问的。松井大佐只是一个传话筒。
“我没有背叛中共。我背叛的是一个人。代号‘八纮’。他潜伏在中共内部,杀了我的同志,毁了我的组织。我要找到他,杀了他。为了杀他,我可以做任何事。”
松井大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第二个问题。你能给日本带来什么?”
方觉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印刷厂的地址,仁德里三号。他把纸条放在石桌上。“这是中共在上海的一个秘密印刷厂。已经被巡捕房查封了。但这个情报本身是真的。我的线人告诉我的。”
松井大佐没有看纸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三个问题。你怕死吗?”
方觉明沉默了一瞬。“怕。但我不怕为我的目的而死。”
松井大佐放下茶杯。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方觉明。他站了很久,久到壶里的茶凉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石凳,坐下来。
“方先生。从今天起,你是梅机关的人了。你的代号是‘月影’。你的任务是——渗透中共在上海的残余组织。你的直属上级是山田太郎。你的联络人——山田君会安排。”
方觉明低下头。“是。”
松井大佐站起来,走向门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方先生。你今天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方觉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不知道。”
“他是我的人。”松井大佐没有回头。“从你走出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的那一刻起,他就跟着你了。他跟着你走到苏州河桥,跟着你走过公共租界,跟着你走进虹口。你一路上没有回头。你没有看他。你不知道他在你身后。但你感觉到了。我看得出来,你感觉到了。”
松井大佐拉开门,走了出去。山田太郎走到方觉明面前,伸出手。“方先生。欢迎。”方觉明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他的手还凉。
“方先生。”山田太郎松开手。“刚才桥上还有一个人在看你。不是沈寒舟,是另一个人。在你身后五步远,穿灰色长衫。那个人不是松井大佐的人。他的人穿黑西装。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八纮’的人。”
方觉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八纮’的人永远穿灰色。从上海到武汉,从武汉到南京,不管走到哪里,他都穿灰色。你认不出他的脸,但你认得出他的衣服。下次你再看到灰色,就要小心。”
山田太郎转身走了。方觉明独自坐在院子里,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站起来,走出院门。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走到巷口,看到沈寒舟从对面的茶楼里走出来。她提着皮箱,素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她看见他,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手心里,然后继续走,没有回头。
方觉明把手插进口袋,握紧那张纸条。他没有看,等沈寒舟走远了,他才走进一条无人的窄巷,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山田太郎说的话,不要全信。‘八纮’的人不穿灰色,他们穿任何颜色。山田太郎本人就是‘八纮’的人。”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靠在墙上,把今天下午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山田太郎说“八纮”的人穿灰色。沈寒舟说山田太郎就是“八纮”的人。松井大佐说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他的人。三个人,三种说法。谁在说真话?谁在说谎?还是每个人都在说对自己有利的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下午有三拨人在看他:松井大佐的便衣,穿黑西装,跟在身后。山田太郎的助手,穿灰色长衫,也跟在身后。沈寒舟,坐在茶楼二楼,用目光看着他。三拨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互相监视,互相牵制。他在中间,像一个在三个镜子之间的人——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他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在看着他。
方觉明走出巷子。天色暗了,路灯亮了。他走在南京路上,街上的行人很多,有说有笑。没有人看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山田太郎的名片,摸到了松井大佐的纸条,摸到了沈寒舟的纸条。他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然后握紧。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在这三股力量之间走出一条路。走偏了,就会死。走对了,也许能活。
他走回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还在。他在看他。方觉明放下窗帘,坐下来。他把三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他从衣领暗袋里掏出老K的血纸条,也放在桌上。四张纸条,四个方向。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火舌舔着纸张,把它们变成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他记住了每一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缝隙里的光晕灭了。那个人走了。方觉明躺在床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还没有打开它。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