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沈寒舟的怀疑 (第1/2页)
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9章:沈寒舟的怀疑
沈寒舟从巡捕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霞飞路上,手里提着那只棕色的旧皮箱,皮箱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铜扣上的光泽被汗水和岁月磨成了哑光。她的步态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重心略偏左,右手垂在身侧。这是军统训练的标准步态,随时可以拔枪、转身、卧倒。但今天,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松井少佐给她的。上面用日文写着:“白虹,月影的第一份情报已核实。印刷厂已被巡捕房查封。你的工作很有成效。继续。”松井的字写得很生硬,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但沈寒舟知道他不是在发抖,他的字一直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写起字来像小孩子。她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她走进菊屋的后门,穿过厨房,上楼。走廊里没有人,纸拉门后面传来三味线的琴声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拉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中,把那把勃朗宁从大腿内侧的枪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保险关着,弹匣是满的。她把枪口对着自己的方向,盯着枪口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保险,又关上。打开,关上。三次。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确认枪是安全的,确认自己是安全的。
她把手伸进袖口暗袋,掏出那张纸条。松井的笔迹,日文。她又看了一遍。“印刷厂已被巡捕房查封。”不是被军统查封,是被巡捕房。她的人到的时候,巡捕已经在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看见里面倒下的铅字架、被砸坏的印刷机,和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那杯水是热的。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她在想——如果她早到五分钟,会不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如果她早到五分钟,那杯水还是热的吗?还是说,那杯水是专门为她热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接到情报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出发的时间是两点四十分,到达现场的时间是三点零五分。从茶楼到仁德里,坐黄包车只要十二分钟。她故意绕路了。她故意在路上拖延了十分钟,因为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个问题——方觉明给她的情报,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清楚。
印刷厂是真的,设备是真的,地址是真的。但人跑了。不是从后门跑的,是提前几个小时就跑了的。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那个人不是方觉明——方觉明从茶楼出来就去了外滩,她派人盯着他的。那个人也不是松井——松井没有必要通知中共的人。那会是谁?谁比松井更快?谁比军统更快?谁比所有人都快?
沈寒舟把纸条揉成一个团,放在桌上。她没有烧掉,她要留着。留着提醒自己——她不是猎人,她是猎物。她坐在黑暗中,把那张纸条展开又揉皱,揉了又展开。纸上的折痕越来越多,几乎要把纸张撕裂。最后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鞋底的夹层里。那是她藏最后一张底牌的地方。
第二天。菊屋,下午。松井少佐在他的办公室里见了她。房间很小,桌上放着一把军刀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清酒。松井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
“白虹。你对月影怎么看?”
沈寒舟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他很配合。情报可靠。可以继续利用。”
松井把那根烟放在桌上,用手指碾来碾去。“我问的不是他的情报,我问的是他这个人。你觉得他是真的叛变了,还是在演戏?”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松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东西——疲倦。那种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已经分不清真假的疲倦。
“松井君。他杀了自己人。”沈寒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亲手杀了陈处长的司机。我亲眼看到的。一个还在为中共工作的人,不会这样做。”
松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我相信你”的笑,是那种“你说服了我”的笑。“白虹。你继续盯着他。如果他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寒舟低下头。“是。”
她走出松井的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椭圆形的,黄铜边框,和菊屋楼梯拐角处那面一模一样。镜子里,她的脸后面,走廊尽头的拉门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一只眼睛。她认识那只眼睛。那不是松井的眼睛,不是山田太郎的眼睛,不是方觉明的眼睛。那是“八纮”的眼睛。她没有回头。她继续走。回到房间,关上门。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又一次被监视了。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她只是棋盘上一枚被挪来挪去的棋子。
她坐在床上,把脸埋在掌心里。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用指节叩击她的脑壳。她想起方觉明在茶楼里说的话——“你救不了所有人。”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在想另一个人。她在想小李。那个二十五岁的司机,喜欢笑,喜欢开玩笑,喜欢在开车的时候哼《天涯歌女》。他死在她面前,死在方觉明的枪下,死在她的默许下。她没有阻止陈处长,没有阻止方觉明,甚至没有闭眼。她看着他死,看着血从胸口涌出来,看着他的瞳孔散开。她以为她可以承受。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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