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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初入县城

第7章:初入县城 (第2/2页)

张不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只有一个表情——麻木。不是平静,不是认命,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他跟着赵大虎往前走,经过一个巷口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他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一只狗的腿断了,拖着一条后腿在地上爬,身后留下一道血痕。
  
  他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突然热闹起来。一群人围在一根木桩旁边,木桩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但人们围着的不是告示,而是木桩旁边蹲着的一个老汉。
  
  老汉六十来岁,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犁过的地。他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破布上蹲着两个小女孩。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都瘦得像纸片人,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老汉面前插着一根草标。
  
  张不言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草标插在头上或者插在货物上,表示要卖。插在人旁边,表示要卖人。
  
  他站住了。
  
  赵大虎也站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暗,低声道:“先生,别看了。”
  
  张不言没有动。
  
  老汉正在跟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时打开又合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蹲下来,捏了捏那个五六岁女孩的脸蛋,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像在检查一头牲口。
  
  “多大了?”山羊胡问。
  
  “六岁。”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个呢?”
  
  “四岁。”
  
  “多少钱?”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嘴唇哆嗦着:“三……三两。”
  
  山羊胡嗤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两?你这两个丫头片子,瘦成这样,买回去还要养半年才能干活。一两,两个一起,爱卖不卖。”
  
  老汉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孙女。大孙女紧紧搂着小孙女,小孙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围观的人群。
  
  “一两五。”老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求老爷,一两五。”
  
  山羊胡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破布上:“一两二,多了没有。卖就把银子收了,不卖我走。”
  
  银子落在破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汉盯着那块银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抓了好几次才把银子抓起来。他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死死地攥着,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
  
  大孙女看着爷爷的背影,嘴巴瘪了瘪,但没有哭。她只是把妹妹搂得更紧了,妹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着脸问:“姐姐,爷爷去哪了?”
  
  大孙女没有回答。
  
  山羊胡弯腰去拉那个大孙女的手,大孙女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山羊胡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走,跟老爷回去。”
  
  张不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工兵铲的握柄。
  
  赵大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脸色一变,赶紧凑上来低声道:“先生,别冲动。那是孙家的人——孙家的二管家。您要是得罪了他,在青石县寸步难行。”
  
  张不言的手没有松开。
  
  他看着那两个小女孩被山羊胡拽着往前走。大孙女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妹妹被拖着走,开始哭了。哭声不大,细细的,像猫叫,但每一声音调都像针一样扎在张不言的心口上。
  
  他想起流民营里那个婴儿,那个被他用AD钙奶救回来的孩子。如果他没有救他,那个孩子是不是也会被卖掉?或者更惨——直接死在那个破窝棚里?
  
  “先生。”赵大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恳求,“求您了,别惹事。这里不是流民营,这里是县城,是孙家的地盘。”
  
  张不言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工兵铲。
  
  他没有冲动。
  
  不是因为赵大虎的劝说,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冲动的资本。他手里有几颗玻璃珠,一把工兵铲,一根电棍,仅此而已。在这座县城里,他只是一个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没有靠山的外乡人。如果他在这里闹事,轻则被打出去,重则被关进大牢,甚至被当成土匪砍头。
  
  救那两个小女孩?怎么救?用银子买?他哪来的银子?用强抢?那是找死。
  
  他只能看着。
  
  张不言别过脸,不再看那两个小女孩的背影。他听到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嘈杂的市声中。
  
  “走吧。”他说。
  
  赵大虎松了一口气,赶紧在前面带路。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店铺密集起来,有粮店、布庄、杂货铺、药铺、当铺,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酒楼。人流量也大了不少,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叫声混成一片,终于有了一点县城的模样。
  
  但张不言注意到,这些热闹下面藏着一种虚假的繁荣。粮店门口站着几个精壮的伙计,不是招呼客人,而是盯着进出的人,像是在防贼。药铺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大夫,半天没有一个病人。酒楼里倒是有人在吃饭,但点的是最便宜的素菜,酒也是兑了水的。
  
  赵大虎把他带到一家当铺门口。门面不大,但门框上的黑漆刷得锃亮,铜门环擦得一尘不染,门槛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老店。
  
  “先生,这就是通宝当铺。”赵大虎压低声音,“钱掌柜人不错,以前我来过,给价公道。”
  
  张不言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当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柜台高到他的胸口,铁栅栏把内外隔开,只留一个小窗口递东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圆脸,微胖,戴着一副铜腿老花镜,正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节奏很稳,像是弹一首熟练的曲子。
  
  张不言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
  
  老者没抬头,只是说了句:“当什么?”
  
  张不言从布包里掏出三颗玻璃珠,放在柜台上。
  
  红、黄、蓝三色,在当铺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柜台上的桐油灯光透过珠子,在铁栅栏上投下三小片彩色的光斑。
  
  算盘声停了。
  
  老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凑近了三颗珠子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上,他都没顾得上去扶。
  
  “这……这是……”他的声音发颤,伸出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烫着,“客官,您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张不言靠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管我从哪儿来的?你就说,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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