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夫人路线 (第2/2页)
接下来的几天,张不言没有再去周明远家,但周氏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周明远在县衙里对他的态度明显更亲近了。以前是“张先生”长“张先生”短,客气但有些生分;现在还是叫“张先生”,但语气里多了一种随意和信任,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有时候处理完公务,周明远会留他在县衙吃饭,两个人坐在后衙的小院子里,一碟花生米,一壶黄酒,说说话,聊聊天。
周明远跟他说起过自己的身世——出身寒门,父亲是个乡村塾师,靠着一笔一划教孩子认字攒下的束脩供他读书。他中进士那年,父亲已经病得下不了床,报喜的人到村里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了气。他跪在父亲的灵前,把进士的喜报烧了,说是“爹,您看到了吗,儿子中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张不言没有安慰他,只是给他倒了一杯酒。周明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张先生,”他说,“我爹要是还活着,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骂我。他供我读书,是希望我做个好官,为百姓做点实事。可我呢?在青石县五年,一事无成。”
“现在不是一事无成了。”张不言说,“路修了,渠快挖好了,流民有饭吃了。你爹要是看到这些,不会骂你。”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苦涩少了一些,温暖多了一些。
“张先生,你说得对。”他说,“我爹不会骂我。”
张不言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很亮。他走在青石街上,街上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事。渠已经挖了大半,再有七八天就能通水。通水之后,荒地就能开出来,种上萝卜白菜。到了秋天,好歹能收一茬。冬天之前,流民们要有自己的房子,不能一直挤在窝棚里。房子怎么建?材料从哪里来?人手怎么分?这些都是问题。
他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到了玄坛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人,是赵大虎。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张不言,迎上来。
“先生,您回来了。周大人又留您吃饭了?”
“嗯。”
“吃的什么?”
“花生米,黄酒。”
赵大虎笑了:“周大人就请您吃这个?太小气了吧。”
“不小气。”张不言说,“花生米下酒,是待朋友的方式。大鱼大肉,是待客人的方式。周大人把我当朋友,不是当客人。”
赵大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院门开着,院子里亮着灯。周氏——赵大虎的媳妇,正带着几个女人在灶房里洗碗。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虎骑在一根竹竿上,把它当马骑,嘴里“驾驾驾”地喊着。
看到张不言进来,小虎从竹竿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先生!先生!我今天认了十个字!周妈妈说,我认字认得最快!”
张不言摸了摸他的脑袋:“认了哪十个字?”
“人、口、手、足、山、石、田、土、水、火!”小虎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仰着脸,等着表扬。
“不错。”张不言说,“明天继续。”
小虎咧嘴笑了,转身又跑去骑竹马了。
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赵大虎端了一碗茶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凉的,但很解渴。
“先生,”赵大虎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今天孙家有人来过了。”
张不言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来干什么?”
“说是来买粮。”赵大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觉得不是。他们来了两个人,一个管家模样,一个年轻后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咱们的粮仓,看了看三轮车,还问您去了哪里。我说您不在,他们也没多留,走了。”
“问三轮车了?”
“问了。问那是什么,我说是先生的东西,不方便说。他们就没再问。”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次他们再来,不要让他们进院子。有什么事,让他们在门口说。”
赵大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是我大意了,不该让他们进来。”
“不怪你。”张不言说,“他们想来,你拦不住。但以后要注意,三轮车用布盖好,粮仓上锁,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院子。”
赵大虎又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安排。
张不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星空。月亮已经露出了一角,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际。
孙家。
他早就知道孙家会来。他在青石县搞出这么大动静,修路、挖渠、安置流民,还当了县衙的主簿,孙家不可能不注意到。问题是,孙家来的目的是什么?是试探?是拉拢?还是警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孙家不是朋友。周明远说过,孙家是青石县最大的毒瘤,不除掉孙家,青石县永远好不了。他现在没有能力除掉孙家,但他至少要防着孙家,不让他们坏了自己的事。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掀开破布,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玻璃珠、AD钙奶、火腿肠、唐诗三百首、香水、充电宝、雷击棍、钢锯、工兵铲。这些东西是他的底牌,是他的退路,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也不能让任何人碰它们。
他把破布重新盖好,又在上面加了一层油布,用绳子捆紧。然后他走回槐树下,坐下来,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不知道是谁在吹笛子,笛声悠扬,在夜空中飘荡。
张不言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事。
渠要加快进度,赶在雨季之前通水。荒地要尽快开出来,种子已经买好了,就等地整好。流民的组织还要再细化,不能一直这么松散。孙家那边要派人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汇报。
还有周明远。他的信任还不够牢固,还需要继续加固。周氏那条线要继续经营,但不要太过,过犹不及。
一件一件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棚子。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