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策论题目 (第2/2页)
写完了“用民”,他写“新民”。制度改革,破除积弊。“制度者,国之栋梁也。栋梁朽,则屋将倾。今之制度,承袭前朝,积弊已深。门阀垄断,官官相护,赋税繁重,百姓困苦。非改制不足以图存,非创新不足以自强。”他写“改制”两个字的时候,手有些抖。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可能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这个时代的“改制”,不是修修补补,是变法,是改革,是触动既得利益者的根基。商鞅变法,被车裂了;王安石变法,被骂了几百年。他一个八品县丞,写这两个字,找死。但他还是写了。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忍不住。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忘不掉。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要写出来,让看到这张卷子的人知道,有人想过这些问题,有人想过不一样的活法。
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手写酸了,眼睛写花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但他没有停,一直写,写到太阳西斜,写到光线变暗,写到手电筒的光再次亮起。他把能想到的都写了——以民为本、发展生产力、依法治国、制度创新、人才培养、财政改革、军事建设、文化教育。有些是他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看来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的,有些是他在流民营的实践中悟出来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但他觉得,这锅大杂烩是有味道的,不是那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八股文。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涂改多处,有的地方墨迹还没干,不小心蹭了一下,糊了一片。但内容,他不后悔。每一个字都是他真心想写的,不是抄的,不是背的,是他用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他不知道考官会怎么评,也许会给高分,也许会给低分,也许直接扔进废纸篓。但他不在乎了。他写了,这就够了。
他把卷子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还在抖,心还在跳。他知道自己写了一些不该写的东西,“改制”“创新”“门阀之弊”,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刀,刀刀砍在这个王朝最敏感的地方。他一个八品县丞,写这些,是找死。但他还是写了。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看到了那些在路边饿死的人,看到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他不能替他们做什么,但他可以在卷子上替他们说话。哪怕没有人听,他也要说。
他睁开眼,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手电筒的光照在珠子上,折射出一片翠绿的光,像春天第一茬嫩芽。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
小虎,先生写了。写得不好,但写了。考不考得中,看命。但先生不后悔。他把珠子放回衣袋,把卷子折好,用砚台压住,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最后一场,诗赋。他不怕诗赋,他会背的唐诗三百首,随便挑一首就能应付。但今晚,他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写完,回家。
他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号舍里很冷,夜风从开口处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他把外衣裹紧,把充电宝握在手心里,缩了缩脖子。手电筒还亮着,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梦到了小虎。小虎蹲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仰着脸看着他,说:“先生,你一定要考中啊。”他蹲下来,摸了摸小虎的脑袋,说:“考不中也回来。”小虎摇头:“不,你一定中。你是文曲星。”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醒了。天还没亮,号舍里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的光还亮着,照在墙上,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光斑。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卷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笔,开始磨墨。
今天最后一场。考完了,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