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盛京旧府 (第1/2页)
沈阳城的大街比杨宁想象的要冷清几分。
不是说没有人,而是那种热闹跟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不太一样。电视剧里的古代街市总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街都是杂耍卖艺和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可眼前这条街道,虽然也有行人往来,也有店铺开门营业,但整体上带着一股子北方冬天特有的慵懒和萧索。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了街道两侧,堆成半人高的雪堆,中间留出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通道。青石板路面被来往的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帘子上用墨笔写着“茶”“酒”“药”“布”之类的字样。偶尔有人掀开帘子从店铺里走出来,帘子一掀,里面就会涌出一股热腾腾的白气,裹挟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茶叶的清苦、药材的浓烈、烧酒的辛辣——在冷空气中打了个转儿就消散了。
杨宁就这么走啊走啊,漫无目的。
他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那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子溅了一地,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窟窿。路过一家布庄的时候,他伸着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看到柜台上摆着几匹绸缎,颜色倒是鲜艳,大红大绿的,只是没有后世那些印花和提花的工艺,看着有些呆板。他甚至还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两个小孩打雪仗,直到其中一个小孩被他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吓得哇哇大哭,他才讪讪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老太监和几个护卫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他们实在是搞不懂这位王爷今天是怎么了——先是蹲在路边看小孩,又站在铁匠铺门口看了半天打铁,现在又停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盯着那糖人师傅吹糖人的动作看得入了神。这位爷从前出府,哪次不是前呼后拥直奔目的地,从来不在路上多做停留。今天倒好,跟个头一回进城的外乡人似的,看什么都稀罕。
“这簪子怎么卖的?”
忽然,一道好听的声音传入了杨宁的耳中。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一股山间的溪水流过冰凉的石头,又像是冬天里檐下挂着的冰凌被风一吹相互碰撞发出的脆响。在这嘈杂的街市上,那道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闹,直直地钻进了杨宁的耳朵里。
杨宁循声望去。
在他前方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摊位不大,就是一块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银簪子、铜钗子、木头梳子之类的物件。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正满脸堆笑地看着面前的客人。
那客人是个女子。
她身穿一件蓝色的棉袍,袍子的颜色是那种很深很正的靛蓝,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袍子的剪裁和街上那些普通妇人穿的不太一样,腰身收得略窄一些,袖口和下摆都滚着银灰色的毛边,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低着头,正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摊上的簪子,杨宁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和发髻上插着的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那里,周围的雪光和灰扑扑的街景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唯有那一抹靛蓝安安穩稳地落在画面正中,像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画。
“哎呦,回小姐的话,这个要三两。”那摊主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三两?”
那女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太满意的味道。她把手里的簪子放回了摊子上,微微偏过头,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还价。就在她偏头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来,刚好和杨宁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可能还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杨宁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礼貌而疏离,像是对一个陌生的路人打个招呼,又像是在说“真巧,你也在这里”。然后她就把头转了回去,继续低头在摊子上挑挑拣拣,仿佛刚才的对视根本没有发生过。
杨宁却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顿时来了精神。
他快步凑了过去,身后的老太监和护卫们愣了一下,赶紧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杨宁走到那个首饰摊旁边,假装也在看摊子上的东西,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旁边瞟。
那女子就站在他旁边,距离他不过两步远。从这个距离看,杨宁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瓜子脸,皮肤很白,白得几乎和地上的雪融为一色。眉毛又细又弯,像是用毛笔一笔勾成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点而朱。最让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里面像是含着一汪冬天的水,又清澈又冷冽。她没有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再加上这冰天雪地的背景衬托,就更显得清冷了几分,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趁着对方不注意,杨宁偷偷地瞅了一眼她的手。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炉身上刻着梅花的纹样。那手炉比杨宁自己手里抱着的那个小了一圈,更适合女子用。她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染凤仙花汁,泛着健康的粉色。
“公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那个女子在说话。她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摊子上的簪子上,但那声“公子”显然是冲着杨宁来的。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并不相熟的人打招呼。
杨宁正在偷看人家的手,被这一声“公子”叫得心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依旧站在那里发呆。
“公子!”
那女子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遍,这次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丹凤眼看着杨宁,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悦。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杨宁在偷看她,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发作,现在见他变本加厉地盯着自己的手看,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了。
“哦?在下失礼了!”
杨宁猛地回过神来,尴尬得脸都红了。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胡乱行了个不知道标不标准的礼。袍子上的玉佩和荷包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女子却根本不管他失礼不失礼,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簪子放回摊子上,对那摊主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不急不缓,蓝色的袍子在雪地上拖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身边的丫鬟赶紧跟上去,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她的背影在灰扑扑的街景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那抹靛蓝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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