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杨宁的笑,伙夫的汗 (第2/2页)
小太监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动作,站直了身体,但腰还是弯着,头还是低着,小心翼翼地回话:“奴、奴才刚刚去厨房里传了王爷的话,厨房里的伙夫说……说……”
他吞吞吐吐的,杨宁也不催,就靠在椅背里等着他把话说完。
“说做不了主,想、想要见见王爷。”小太监终于把话说完了,说完之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杨宁一听,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赶苍蝇。小太监看到这个手势,以为王爷是不耐烦了、不打算见伙夫,心灰意冷,垂着头转身就要走。
“让他们进来!”
杨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小太监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回头看了一眼王爷,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跟得了赏似的,连声音都亮了几分:“喳!”
然后他转身又跑了出去,这回跑得比刚才还快,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看得出来是真的高兴。
不大一会儿,一个人影出现在书房门口。杨宁抬头一看,好家伙——这人胖,是真胖。圆滚滚的身子把那件羊皮大袄撑得鼓鼓囊囊的,皮袄外面油光发亮,分不清是羊皮本身的油脂还是长年累月在厨房里熏出来的油烟。他的脸也是圆圆的,两颊的肉往下坠着,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头上戴着一顶白布帽子,帽檐处被汗水浸得发黄,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油烟、葱姜和炭火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至少证明这位是货真价实在厨房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不是什么挂名的御厨。
那胖伙夫进门之后两步就跪了下去,动作倒是利索,大概是常年跪惯了:“奴才给王爷请安!”
杨宁听到“奴才”这两个字,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但他压住了,没有发火。这个时代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他发一顿火就能改过来的。
“刚才不是说了吗?山东菜,有问题吗?”杨宁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吃个山东菜而已,至于跑来当面确认吗?
那伙夫并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地上,两只粗壮的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诚恳而又为难的表情。他的额头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已经渗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在炉火的光照下闪着光。
“奴才敢问王爷……”他斟酌着词句,声音粗粗的,带着一股子灶火熏出来的沙哑,“具体,呃……是些什么菜?”
杨宁一听,顿时愣住了。
他愣住不是因为这问题有多难,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光顾着喊“山东菜”,可具体到每一道菜,他压根就没说。在后世随便说一句“吃鲁菜”,谁都明白大概是什么意思;但这是在康熙年间,在关外的盛京,一个满人王府里的厨子可能这辈子都没出过关外,他哪知道什么山东菜?
想通了这一层,杨宁不由得笑了。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胖伙夫,心里头忽然来了兴致。
“你既是我的厨子,想必本事应该不小。”他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语气和善了不少,“本王这几日突然想到了几道山东菜,想换换口味。之前的菜——”他顿了一下,没把“难吃”两个字说出来,只是含糊地带了过去,“吃腻了。”
那胖伙夫跪在地上认真地听着,圆圆的脸上一双小眼睛专注地盯着杨宁,像是在听先生讲课。听到最后三个字,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杨宁靠回椅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让胖伙夫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这位王爷该不会是要出什么难题刁难自己吧?
“你听好了。”
杨宁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他的目光越过胖伙夫的头顶,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思绪飘回了那个远在三百多年后的山东老家。那些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那些在家里餐桌上来来回回出现的家常菜,一样一样地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幻灯片一样。
“本王要水饺。”他竖起第一根手指,“但是不太喜欢羊肉馅的,有些荤腥。可以用猪肉,最好能把腥味遮住。”
胖伙夫跪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在无声地默记。
“也可以有白菜炖猪肉。”杨宁竖起第二根手指,说到这道菜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带着几分怀念的味道。白菜炖猪肉,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道菜,尤其是冬天,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端上桌,那香味能飘满整间屋子,“白菜要炖得烂糊些,肉不要太瘦,带点肥的最好。”
“馒头可以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对了,最好有油饼——啧,那才香。”他说到油饼的时候忍不住砸了咂嘴,脑子里浮现出油饼在鏊子上滋滋冒泡的画面,金黄的饼面上鼓起一个个小泡,翻面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麦香混着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紫菜鸡蛋汤——”杨宁说到最后一道汤,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期待,“这个最香不过了。”
他说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目光重新落在胖伙夫身上,等着对方的反应。那胖伙夫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比刚才更密了,一颗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不敢去擦,只是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让汗水顺着眼角流下去。
“奴才……奴才知道了。”胖伙夫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好歹是把话说囫囵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大概是跪得有点久,膝盖有些发僵,起身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低头退出书房,跨过门槛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偷偷地抬眼看了一下王爷。杨宁正靠在椅背里,嘴角还挂着刚才回忆家乡菜时那个满足的笑容。胖伙夫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头稍稍松了口气——看来王爷今天心情不错,不会因为自己多问了两句话就责罚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走出老远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白汽在冷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迹。他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脚步也稳当了不少,只是边走边小声嘀咕着:“水饺,猪肉馅的……白菜炖猪肉……油饼……紫菜鸡蛋汤……”
他把这几样菜名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生怕漏掉一样。厨房里很快响起了他粗声大气的吆喝声,吩咐底下的人去备料、和面、剁馅。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像是打起了急促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