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星陨 (第2/2页)
从院门到宋军阵前,不过十几丈远。
可对于这几十个人来说,这短短十几丈,却成了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有人冲到一半,身中数箭,踉跄几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继而扑倒。有人已经冲到距离弩兵不足三丈的地方,却被最后一轮弩箭洞穿胸膛,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手中的刀也飞出老远。还有人被射中了腿,摔倒之后竟还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手指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血痕,最终才趴在血泊之中,再也不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便安静了下来。
六七十具尸体,从院门口一直铺到街面上。鲜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淌下来,在低洼处积成一滩一滩的血泊,映着天空中惨淡的日光。青石板的缝隙被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门槛上,石阶间,院门外,到处都是倒下的身躯。有的人还睁着眼,有的人手里仍死死攥着刀柄,有的人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仿佛死后依然想要爬向那个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六十几个人,没有一个退回去,没有一个转身逃跑。
他们全都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野利成麟缓缓站起身来。
他面色平静,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沉思,而不是目睹了六十几名部下尽数死绝。他弯腰提起地上的腰刀,刀尖垂地,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跨过门槛,穿过院中横陈的尸体,踩着被鲜血浸透的青石地面,朝着院门外的林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昭,虽然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你,但在大宋,你是我唯一敬佩的武将。我们本来应该成为朋友的。”
林昭坐在马上,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开口:“很抱歉。你的国家是我的敌人,你国家的军队在肆意残杀我大宋的子民。你我若想成为朋友——除非你愿意投降。”
野利成麟笑了。
那笑容里有遗憾,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苍凉。他轻轻摇了摇头:“今生无缘了,林昭。我们今生无缘了。”
林昭没有再说话。
他从身边亲兵手中接过一把清河弩,端在手中,对准了野利成麟。
“好。”林昭说,“那我亲自送你走。”
他扣动了扳机。
距离太近了。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洞穿了野利成麟的胸膛。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那件绯色长袍。弩箭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后退了一步,但他咬紧牙关,竟硬生生站住了。
他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又抬起头,看着林昭,嘴角竟慢慢扯出了一丝笑意。他依旧握着刀,挺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地继续向前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血印便深一分。鲜血从他的胸口、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迈出了门槛。
林昭再次扣动了扳机。
第二支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洞穿了野利成麟的腹部。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脚步终于停住了。他站在衙门门口,再也没有力气向前走了。
他把手中的刀重重拄在地上,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站在那扇见证了野利家族百年兴衰的大门之前。胸前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他看着林昭,目光开始慢慢涣散,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可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不动了。
他就那样站在西寿保泰军司的门前,拄着刀,站着死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他沾满血污的衣袍。他的身体没有倒下,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石像,静静矗立在那里,守望着这座他曾誓死捍卫的城池。
林昭放下手中的弩,望着那具屹立不倒的身躯,沉默了很久。
"收殓他的尸体,"他缓缓开口,"好好葬了。"
野利成麟的死,标志着野利家族事实上已经覆灭。八百年大族的辉煌与荣耀,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但在林昭看来,他的死又何尝不是西夏党项覆亡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