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琼园 (第1/2页)
陈砚之下了越岭,便往陈由府上行去。
一路上想起方才的经历,陈砚之深刻感受到,在大明朝有钱顶个屁用。
要不是看在自己读书人的份上,方才保正和林含怕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要不怎么说穷人三宝,丑妻,薄田,破棉袄。否则真给穷人良田美宅,也守不住,反而是取祸之道。
这年头若没有官长扶持,没有同宗同族帮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哪知到了陈府,知客告知陈砚之,陈由受顾璘邀请往南京去了,郑禄也去浙江谈生意了。
陈砚之得知后不由感叹,陈由交游广阔。
这顾璘是谁?
历史上的顾璘更为人所熟知的,是他嘉靖十六年时出任湖广巡抚。当时张居正十三岁参加乡试,顾璘觉得张居正虽是大才,但太早显露了于他以后不利,于是没有取他。
到了嘉靖十九年张居正十六岁中举时,已身为工部尚书的顾璘正在安陆督工显陵。他得知此事后将自己腰上犀带解下赠给张居正,并留下‘可当腰玉’的佳话。
顾璘不仅仅是张居正的伯乐,事实上他在当时是江东三才,金陵四大家之一,自嘉靖三年以山西布政使致仕后,在南京建息园以园会友,可谓日日高朋满座。
当时政治中心在北京,而文化中心则在南京。顾璘不仅是南京文坛盟主,号召力更是达到全国。
后来的王世贞名气虽比他大,但官位却没他高。
这一次陈由接受顾璘的邀请,前往南京参加文会,陈砚之也唯有羡慕。听说顾璘这人非常大方,爱才如命。他喜欢在息园接待后进,并在文会为其人赞扬几句,因此四方慕从者蜂拥而至。
当时参加他的文会的王世贞都说顾璘这人接待名流唯恐失之,多少年轻俊杰都以得到顾璘一句评价为荣。
但值得顾璘解下二品大员所佩的犀带相赠,天下也唯有张居正一人。
只能道一句,大佬就大佬,眼光真准!
知客知陈砚之是贵客,安排他在陈府住下,并款待了酒饭。
陈砚之住了一夜后,次日就往徐周约定的禹州书肆碰面。
……
禹州书肆位于朱紫坊里,南宋通奉大夫朱敏功、儒林郎朱敏中、朝请大夫朱敏元、南安令朱敏修四兄弟居此登科得名,取自朱紫盈门之意。
省城的不少达官贵人,科举望族,多也是居住在此坊。
吕祖谦所题的‘路逢十客九青衿,巷南巷北读书声’说的也是此坊。
虽是十月,闽地依旧燥热。
一路行来榕树繁密,遮去了热气,榕荫遮庇之下,行人都不用躲于大伞车盖之下。
这都是当年太守张伯玉编户植榕的遗德。
陈砚之入城后所见一路上读书人极多。比之繁华热闹的河口,这朱紫坊中倒更添了几分贵气。远处覆着一片荔枝林,当年福州太守蔡襄呈描述福州荔枝盛景:暑雨初霁,晚日照耀,绛囊翠叶,鲜明蔽映,数里之间,焜如星火。
陈砚之见此景色,可以料想明年七八月时的盛景。
不过陈砚之无心赏景,只看巷坊交错上的天空乌云翻滚,他一路越走天越黑,眼瞅着要下大雨的样子。
陈砚之匆忙赶路,但还是晚了一步。
瓢泼的大雨还是骤然降下,陈砚之身上没带雨具,不得不往巷子旁一大户人家屋檐下避雨。
衣衫略略打湿,书袋里的程文倒也完好无缺,只是眼瞅着这雨势,一时是走不脱了。
陈砚之将书袋怀抱在胸前,背依着屋檐下墙根蹲坐,整个安泰河上如沸水般翻腾。远处的桥面桥拱被大雨所带雾气遮掩,天际仿如暮夜一般。
这雨势极大,倒也是一扫午后深秋的燥热。
方才还有少许行人的桥面路边,现在早已无一人,交错巷坊中的大大小小屋舍耸立在河边。
反正也是无事可做,陈砚之就从书袋里取出程文墨卷读起。
雨越下越大,远处景物已是白茫茫地浸在雨幕中。
耳听着雷声隆隆,眼前则暴雨滂沱,陈砚之闲来无事,边读边背,趁着避雨时用功。
大雨时猛时歇,猛时似大鸣大放,歇时则似蛇虫沙沙行过。
无论外头如何响过,都好似伴奏般,令陈砚之读得更入神了。
偶有路人撑伞行过,见了陈砚之这般不由嗤之一笑。
陈砚之正读到酣处,忽觉头顶雨声骤停。抬头一看,一柄油纸伞不知何时遮在了头顶。
“你读社稿,是打算制举么?”中年男子的声音不急不缓。
陈砚之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年近四十,且气度不凡,当即起身道:“在下准备明年童子试。”
对方轻轻责道:“老夫看你勤学苦读,但一心一意谋求制艺之道,却是眼界浅了,往功名堆里去钻!”
陈砚之则道:“多谢先生提点,此刻确实如此。”
“不过老先生看我读时文,便猜我一心一意,只往功名里去钻?难道我其他不读吗?”
“也好,”中年男子笑道,“那我考你一考。”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言不辨,辨言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出自哪里?”
陈砚之不假思索地道:“此出自道德经。”
“何解?”
此刻檐水如帘,声如碎玉。
陈砚之答道:“其意是,真话不好听,好听的话不真实。善于言谈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于言谈。有真知灼见的人必能约取所知,而博观之人往往难以精通。”
对方听到这里问道:“这话是你想的?不是抄书的?”
陈砚之道:“先生见笑了,想当然尔!”
“好个想当然尔,”对方问道:“小友几岁?”
陈砚之道:“在下今年十一岁。”
中年男子心道,十一岁?看着像十三四,这举止沉稳更是……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言语中不经意露出高位的姿态来。
“陈砚之,草字云举。不知老先生高姓?”
对方笑了笑道:“老夫姓林,咱们是陈林半天下呦。”
陈砚之笑道:“沾老先生的光了。”
对方点点头道:“陈姓之中,小友最佩服哪位人物?”
陈砚之道:“在下最佩服南宋状元陈文龙。”
对方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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