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夺门 一 (第1/2页)
戌时初刻,北镇抚司衙门司房内烛火摇曳,狴狂纹铁灯架上,火苗不安地跳动,锦衣卫掌印都督冯可宗身着深蓝色麒麟服,正伏案批阅一份密报,眉头紧锁。
窗外南京城的夜,似乎比往常更沉几分。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司房门被「砰」地撞开,千户张一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不匀地嘶喊:「都——都督!不好了!要——要出大事了!」
冯可宗霍然擡头,厉声喝斥:「何事惊慌至此?!成何体统!喘匀了气,慢慢道来!」
张一郜勉强压下喘息,声音却依旧带着惊惶的颤抖:「太——太子!太子造反了!还有——还有中城兵马司的人!邹御史邹之麟——还有——还有——」
他目光扫过冯可宗身上的麒麟服,猛地顿住,想起刚才在中城兵马司见到那个身影,喉头哽住,竟不敢再说下去。
冯可宗心头一紧,霍然起身,绕过书案,逼视张一郜,一字一顿追问:「还有谁?!
说!」
张一郜扑通一声跪到在地,他心一横,牙一咬,闭眼喊道:「还有——还有一个是您——
您的兄长冯可宾!」
他重重磕了个头,不敢再看冯可宗脸色。
「混帐!」
冯可宗脸色瞬间铁青,一掌重重拍在硬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
强压怒火,声音冰冷如刀「一派胡言!汝可知构陷上官亲族,是何等重罪?!」
张一郜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卑职万万不敢!那——那人样貌与都督您有七八分相似!卑职起初也以为是您亲临!是高虎眼尖,看出那人所着麒麟服是墨绿色的,非今日都督所穿!卑职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冯可宗强压住翻腾的怒火与惊疑,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讲!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
张一郜不敢怠慢,急急回禀:「回都督!今夜卑职与高虎等数名弟兄,奉令随卢九德卢公公去办一件公干。刚出衙门,就撞上一人,正是——正是前些时日撒珠巷所擒、後被卢公公提走的那名孙姓内官!」
「卢公公命我等一切听从孙内官吩咐。卑职不敢多问,便随他直趋中城兵马司衙署。
那孙内官趾高气扬,声称奉圣上口谕,要即刻提拿羁押在司狱中的「假太子」王之明!」
「然御史邹之麟,却非要查验部文令符不可!孙内官拿不出,只咬定是口谕。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已极僵持!就在此时——就在此时,那酷似都督之人自内堂转出,竟也口称奉旨提人!卑职与高虎初时惊愕,以为都督亲至,正欲行礼,高虎却急扯卑职衣袖,低语服色不对」!卑职细看,那人麒麟服确非都督今日所穿!属下等正自惊疑,那孙内官忽又要求与王之明密谈。」
「岂料——岂料二人没说几句,就突起惊变!那太子」竟暴起发难,一举擒下了孙内官!中兵马司的甲兵也立时翻脸,猝然动手,要将卑职等连同孙内官的人,尽数拿下!卑职————卑职趁乱拼死杀出重围,只想着此事天大,必须即刻报与都督知晓!」
一番话如疾风骤雨,听得冯可宗心念电转,脸色阴晴不定,他忽然问:「高虎他们呢?我们的人,现在何处?」
张一郜浑身一颤,羞愧地低下头:「回——回都督————高虎他们————他们为了掩护属下脱身报,拼死抵挡————尽数————尽数失陷中城兵马了!属下无能,只————只逃出我一个!」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废物!」冯可宗猛地站起身,怒斥如雷!袍袖带起的风扑灭了近处一支蜡烛。
「此刻司中,尚有多少值夜弟兄?」
张一郜忙道:「回都督,只有二三十人留守。」
他指着张一郜,「立刻传令!全部着甲,配齐兵刃弓弩,至前院集结,听候调遣,本督亲自带你们去,先把高虎等人救出来再说」
「遵命!」张一郜如蒙大赦,连滚爬起,疾步奔出。
司房内,唯余冯可宗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紧锁眉头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他心乱如麻!
张一郜的叙述虽混乱,却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图景,让他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爬升。
自从上次审讯那个行踪诡秘的孙永忠之後,冯可宗便觉此事非同小可。
一个从北边来的太监,被司礼监秉笔卢九德亲自庇护,其中必有惊天隐情!
卢九德——这位手握重权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其身影笼罩在整件事之上,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他虽不敢明着监视卢九德,却也暗中派了番子留意其动向。回报只说孙永忠被带入宫後便如石沉大海,杳无踪迹。
万没想到今日此人重现,竟立刻掀起这般惊涛骇浪!这「太子」王之明,更非善类,蛰伏狱中,竟策划出这等泼天大事!
中城兵马司邹之麟、杨大壮,竟已倒戈?!
自己那个不甘寂寞的兄长冯可宾近来行踪诡秘,和东林复社的人暗通款曲,他虽心知肚明,然万没料到,兄长竟敢卷入此等谋逆大案!
这是将整个冯家置於万劫不复之地!
身为南京锦衣卫都督,执掌天子亲军,负有侦缉不法、拱卫京畿之责!
耳目闭塞至此,真是奇耻大辱!
然而此刻,绝非自责之时。冯可宗猛地攥紧拳头。
当务之急,是洞悉全局,掌控主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快速梳理着纷乱的线索:中城兵马司已叛,但他们人数太少,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参与?
卢九德为何突然要提他入宫?孙永忠又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手中仅二十五名精锐,杯水车薪。
今日京营兵马大半被抽调出城应对郑家水军与刘良佐的闹饷,皇城各门守军是否可靠?
冯可宗走出司房,站在屋檐下,深深地呼吸。
外面一片寂静,雨又渐渐沥沥地下起来了,院子里水汽弥漫。
他叹了口气,今夜的金陵城将注定是一个腥风血雨的不眠之夜。
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已悄然织起一张灰蒙的幕,笼罩着金陵。
皇城里西华门左近的御赐马府门廊下,马銮翻身上马,猩红绣金斗篷沾了湿气,略显沉重。他略显不耐地挥鞭,示意几名佩刀亲随跟上。
兄长马锡在北门桥鸡鹅巷旧邸设宴相邀。
马銮嘴角噙着些许倨傲,雨天赴宴,实非乐事,然兄命难却。
策马行至西安门外,距宵禁鼓响仅余一刻。
城门未闭,数名守门羽林卫甲士顶着细雨肃立城洞两侧。
当值的羽林卫百户认得那骑在玉花骢上的首辅公子,慌忙抱拳躬身:「马都督,天雨路滑,当心..————」
「嗯。
「」
马銮眼皮微擡,鼻中轻哼一声,算作回应,手中马鞭随意一扬,连缰绳都懒得勒住,迳自催马穿过了幽深的门洞,直将这份恭敬踏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下,视若无物。
行上横跨护城河的玄津石桥,夜雾自波光微澜的河面悄然升腾,弥漫开来,视线所及不过十余步外。
桥那端,雾气深处,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声浪裹挟着湿冷的夜气扑面而来,却辨不清具体喊的什麽。
人影憧憧,如同鬼魅般在雾气中晃动奔腾!
「呔!」
座下马匹骤然惊嘶,人立而起!
马銮慌忙勒紧缰绳,心头一跳。
不等坐稳,几道黑影已嘶吼着从浓雾中窜出,撞过他的马镫旁!
泥腿、草鞋、污浊槛褛的短褐,手中的柴刀木棍在雾气中划出凶悍的弧光!
「靖难!清君侧!杀奸臣!」
「活捉马士英!」————无数嘶哑狂热的呐喊如同沸水倒灌入耳!
「乱民?!」
马銮脑中轰然,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厉声咆哮:「何方乱贼!来人!与我打杀了这帮乱民,一个不留!」
「快!护住公子!」身後亲随惊呼拔刀。
但已迟了!
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浓雾中瞬间涌出!
他们穿着破旧的短褐,赤脚或蹬着草鞋,手上挥舞着棍棒、扁担、甚至明晃晃的柴刀一一张张平日卑微惶恐、此刻却因狂热与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在马銮眼前飞速闪过!
几个身影已扑至马前,一有人伸手想扯他的缰绳,有人扒住他的马鞍,更有肮脏的手直接抓向他华丽的斗篷!
马銮又惊又怒,来不及拔他那柄镶嵌宝石的长刀,只能抢起手中的乌梢皮鞭,劈头盖脸地朝着四周乱抽,口中嘶声厉喝「滚开!」
他猛踢马腹,手上猛扯缰绳,玉花骢痛嘶一声,原地转了半圈,试图转向桥下冲去。
眼角瞥见最忠心的家仆马福刚拔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汉子,就被三四个咆哮的汉子扑倒在地,短斧、菜刀裹挟着泥泞和血光雨点般落了下去!「啊—」马福的惨呼戛然而止。
温热的鲜血溅在马銮冰冷的手背上,惊得他魂飞魄散!
他猛地一脚踹开抱住腿的乱民,狠狠一夹马腹:「驾!」
战马嘶鸣着冲下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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