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夺门 一 (第2/2页)
「关城门!快关城门!放闸!」
马銮发出变了调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拍马往城门口狂奔。
雨点冰冷地打在他煞白的脸上。
但是凄厉的呼号在疾驰的马蹄声和身後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伯爷!您听!桥那边乱了!」偏将的声音带着惊疑。
城头上,项城伯常应俊扶着冰冷的雉蝶,雨水打湿了他的锦袍。
这位弘光帝的救命恩人,昔日的革工,如今身着簇新的伯爵蟒袍,却总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戏服加身。
桥那端浓雾翻滚,人影幢幢,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穿透雨幕传来。
常应俊只见一匹惊马自玄津桥上狂奔下来,鞍上之人影影绰绰像是马公子,後面影影绰绰追着许多人影,呼喊声隐隐传来,却听不真切。
马銮狼狈不堪,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似乎在竭力嘶喊着什麽。
「是——是马阁部的公子!」常应俊惊道,「外面似乎有乱民!」
「伯爷!情况不对,贼势汹汹,应速关城门!迟恐生变!」那偏将经验丰富,急声建议,手已按在腰间刀柄。
「慢!」
常应俊条件反射般地暴喝出声!他心脏狂跳!马士英的儿子就在下面!若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乱民活活打死,而自己只顾关门自保————
自己这个靠救驾之功升上来的伯爵,明日如何面对马阁部滔天怒火?又如何向皇帝交代?!
「且慢!救——救人要紧!」常应俊几乎是吼出来的,脸憋得通红,「调人!快!下去救下马公子!快!」
偏将脸色大变:「伯爷!外面————」
「快去啊!」常应俊一跺脚。他死死盯着桥头就在那匹马即将冲过桥头石碑的刹那,惊变陡生!
奔马前蹄一软,似乎踩到了什麽,轰然滚倒在地!
马背上的马銮如同破口袋般被狠狠甩飞出去,在泥水中翻滚数丈才停住!
几个黑影如饿狼扑食般一拥而上!
棍棒如雨点砸下,马銮挣紮着试图拔刀,但那华丽的长刀鞘不知卡在了何处,慌乱中如何抽得出?
「救...救我...」
他的哀嚎被淹没在更凶猛的攻击中。
常应俊看得魂飞魄散!
就是这片刻,致命的刹那!
混杂在「乱民」最前沿的常家沙兵,如同玄色幽灵,借着雾气和疯狂的冲击势头,早已无声地贴到了城门近前!
守城兵士初时看到冲来的尽是衣衫槛褛、手持粗陋器械的「民」,虽有紧张,却也不甚畏惧。
城门口当值的一小队羽林卫挺起长枪便迎了上去:「拦住乱民!」
「噗嗤!」
枪芒闪过,冲在最前的几个乱民被刺倒在地。
但後面的人潮非但没有退却,反而爆发出更狂热的嘶吼,踩着同伴的身体,更加疯狂地向前涌来!
而当常家沙兵那染着血迹的沉重短斧、腰刀真正亮出来,羽林卫的脸色变了!
利斧破空!刀光雪亮!
顶在最前面的几个羽林卫猝不及防,顷刻间被砍翻在地!
鲜血喷溅在湿冷的城门洞壁上!
「不是乱民!是精兵!」
惊恐的叫声刚出口,就被一片沉重的劈砍声盖过。
常家沙兵沉默狠厉,虽无重甲,但彼此配合娴熟,三五人一组,或矮身前冲专砍腿脚,或飞掷短斧扰乱阵型,或持利刃猛刺甲胄缝隙的要害。
血光暴起,残肢飞溅!
刚刚还在砍杀乱民的羽林卫,转眼成了被屠杀的对象!
狭窄的城门洞瞬间化作修罗场!
後面的士兵肝胆俱裂,哪还顾得上军令,发一声喊,转身就往城内逃去!
冰冷黏稠的污泥钻进马銮的口鼻,腰间的剧痛仿佛撕裂了五脏六腑。
身边最後的亲随也早被冲散或倒在乱刃之下。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关城门!放闸!」
声音却被无数兴奋狂热的「靖难」呐喊彻底吞没。
他拼尽最後一丝力气想去摸索腰间的刀柄,手指碰到冰冷的嵌金刀镡,却虚弱得连一星力量都凝聚不起。
忽然!
一股冰冷刺骨的剧痛毫无徵兆地从他後腰炸开!
这股力量是如此迅猛,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能感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狠狠捅入,甚至搅动了一下,又猛地从他腹前穿出!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喉头涌上,灌满了他的口腔!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全身的力量瞬间被抽乾,连惨叫都化作喉咙里含混的「」声。他软软地瘫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
捂住他的手松开了,一个黑色身影毫不停留,脚步声急促地越过他的身体,冲向城门。
模糊的视野中,倒映出一个极其年轻的背影,穿着不起眼的玄色短打,手臂上似乎露着一截靛青色的花绣。
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哪怕一个心跳的时间。
韦小乙将染血的短刀在早已被血泥浸透的绯袍上随意一抹,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地上的马銮,他只觉得捅穿了一个穿着华贵挡路的碍事蠢货。
马銮意识模糊间,无数沾满泥水的草鞋、赤裸的光脚,甚至沉重的军靴,无情地从他染血的身体上践踏而过。
马銮最後一次努力睁开眼,迷离的视野里,一个如同铁塔般高大的身影,身披沉重甲胄,顶盔贯甲,单手擎着一面在风雨中招展的猩红大旗——「奉天靖难」!
那金字在周遭火把和灯笼的映照下,灼灼燃烧!
这巨汉踏着沉稳坚定的步伐,从他面前走过,其身後,一排排披甲持锐的士兵,队列齐整,甲叶铿锵,正随着那面大旗,源源不断地涌入城门洞!
韦小乙看见如铁塔般的蒋开山擎着那面「奉天靖难」大旗,跑到城门洞口却有点手足无措。
那旗杆太长,他端着旗枪,竟在狭窄的洞门下梗着脖子,一时不知如何进去才好!
「蠢呆子!」
韦小乙又好气又好笑,冲过去飞起一脚踹在他铁甲後臀上,低声吼道:「把旗杆放倒夹着!进了城再竖起来!」
蒋开山挨了一脚,也不恼,咧嘴嘿嘿傻笑:「哎!晓得咯!」
连忙将那沉重的旗枪平端,巨大的旗面斜耷拉下来,费力地夹在铁甲臂膀之下,一头钻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内光线昏暗,混杂着嘶吼、惨叫、兵刃碰撞与脚步踏过血水的粘稠声响。
头顶的石缝里渗着水珠,冰凉地滴落。
他夹着旗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地上的屍骸奋力前行。
巨大的城门已在里面被推开大半,透着城外夜空微弱的光。
快成功了!他的心咚咚狂跳,想着太子许诺的功劳,更觉浑身是劲,脚下加快。
城头上,常应俊眼见下面情况急转直下,自己的士兵溃败,城门洞已被汹涌的人流控制,一个铁塔大汉还夹着杆巨大的旗杆往里冲,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终於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放闸!快放千斤闸!压死他们!」他失声狂吼,声音都变了调!
操控闸门的兵卒如梦初醒,狠狠砍断悬挂着配重巨石的绳索!
轰隆隆—!嘎吱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与巨石滚动的巨响骤然炸响!
数万斤重的铸铁镶边千斤石闸,带着泰山压顶的死亡气势,从城门拱券上方沿着预留的闸槽,轰然坠落!
这致命的声响是如此巨大,压过了所有呐喊!
正夹着大旗冲到城门洞中段的蒋开山,突感头顶光线一暗,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当头罩下!他猛一擡头!
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头顶洞壁上方,原本严丝合缝的巨大青石拱券中央,一道狰狞的铁黑色闸板,正携带着无匹的风压与尘埃,如同崩塌的山岳,朝着他当头砸落!
那闸板宽厚如门扇,底部锋利的铁齿在洞内残火映照下闪动着森冷的幽光,足以将他连人带甲碾为肉泥!
闸影迅速扩大,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
「呆子!小心!!快躲开」是紧跟在他侧後方的韦小乙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只有那夺命的巨闸,带着死亡的阴影,在蒋开山惊愕欲绝的眼眸里,无限放大!
图片:
1.玄津桥玄津桥是西安门外横跨护城河的石桥,至今仍在。就在西安门遗址公园西侧不远。
2.南京西安门遗址西安门遗址是南京明故宫皇城现存唯一的城门遗址。位於钟山东路和龙蟠中路交汇处。城门有三座券门洞,中门洞宽4.6米,门券内还保留着明代原始路面。最特别的是,它的须弥座雕刻着精美的卷叶纹和方胜纹,西侧还向外凸出,形成类似瓮城的结构。2003
年,西安门遗址公园建成,对城门进行了保护。如今,它和附近的玄津桥一起,成为明故宫遗址的重要组成部分,静静诉说着南京的皇城往事。
据现存的西安门遗蹟来看,此门内并没有「千斤闸」这种设施存在。故文中「蒋开山手托千斤闸」相关情节,纯属虚构,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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