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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蛟龙入海

第一二五章 蛟龙入海 (第1/2页)

密道的入口在密室北墙的一块青石板后面。青石板看上去和周围的墙壁没什么两样,颜色一样,质地一样,连缝隙里填的白灰都一样。但如果用力推,石板会向里面凹进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慕容冲走到石板前,把双手按在石板的上沿,身体前倾,肩膀抵住石板用力一推。石板动了,不是向外翻,是向里倒,像一扇没有装铰链的门被推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咚,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声音被密室的墙壁吸收了大半,传不远,只在密室内部回荡。
  
  洞口露出来了。洞口不大,直径大约两尺,刚好容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洞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剥落下来,露出砖块的棱角。洞壁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刺刺的刮得手心生疼。
  
  慕容冲第一个钻了进去。他弯着腰双手撑在洞壁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虚,几天没吃好饭,腿软得像面条。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挪得很慢,但很稳。
  
  陆悬鱼跟在他后面,云团跟在陆悬鱼后面,崔钰走在最后面。四个人像一串蚂蚱,在窄窄的密道里蠕动着。密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几个弯,有时候向左拐,有时候向右拐,有时候向上爬,有时候向下溜。陆悬鱼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他数到三百二十七步的时候,密道忽然变宽了,可以直起腰了。他又走了四十三步,看见了出口。
  
  出口在御花园的一口枯井里。砖砌的井壁长满了青苔,墨绿色的青苔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像摸在蛇皮上。井很深,抬头往上看,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眨眼睛。井底没有水,只有厚厚的一层淤泥和落叶,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片上。
  
  慕容冲从密道口爬出来,站在井底抬头望着井口。井口小得像一只碗,碗里盛着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冷冷的星星。他看了几眼,低下头用手扒了扒井壁上的青苔。青苔很厚,一扒就掉,露出下面的青砖,砖块是湿的,摸上去像摸在冰块上。
  
  陆悬鱼从密道口出来,站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井口。井口离他们大约有七八丈高,井壁上的青砖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砖缝里塞着枯草和泥土,有些地方还长出了细细的藤蔓,藤蔓从砖缝里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绳子。”陆悬鱼回头喊了一声。
  
  崔钰从密道里钻出来,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粗麻绳。绳子是张横准备的,拇指粗,一百多尺长,足够从井底垂到井口。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陆悬鱼的腰上,系了两道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一个活结,活结套在死结外面,防止死结松动。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松开手。
  
  “我先上去。”陆悬鱼说。他双手抓住绳子,脚蹬着井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井壁上的青砖很滑,脚踩上去常常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下来,他用膝盖抵住砖缝,稳住身体继续往上爬。他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井口,双手扒住井沿,一使劲翻了出去。
  
  井外是御花园。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月光洒在花园里,照在假山上,照在枯黄的草地上,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花园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只有风偶尔吹过,吹得枯枝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陆悬鱼蹲在井口,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系在井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系得很紧,勒得树皮都陷进去了。他把绳子剩下的部分扔回井里,绳子在井壁上弹了几下,落到了井底。
  
  “上来!”他朝井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慕容冲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他的动作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再爬下一步。他的手没有力气,握不住绳子,好几次差点滑脱,他用牙齿咬住绳子,把手绕在绳子上缠了两圈,缠得紧紧的,才继续往上爬。他的膝盖在井壁上磕了好几次,磕得青砖嘎嘎响,磕得他的膝盖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陆悬鱼趴在井口,伸下手去抓住了慕容冲的手腕。慕容冲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根竹竿,陆悬鱼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用力往上拉,慕容冲也用脚蹬着井壁,两个人一起使劲,终于把慕容冲拉了上来。
  
  慕容冲趴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陆悬鱼扶着他坐下来,靠着一棵树干。树干是槐树的,树皮粗糙硌得后背疼,但慕容冲不在乎,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空气里没有宫殿里的檀香味,没有蜡烛燃烧后的焦油味,没有潮湿发霉的陈腐味,只有泥土的腥味和枯草的干涩气息。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云团从井底上来了。它不是爬绳子,是跳上来的。它的四蹄在井壁上蹬了几下,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像一只壁虎在墙上爬。它蹬了七八下,就跳出了井口,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抖了抖,抖掉了一身的灰尘和泥土,毛色又恢复了灰白色,油光水滑的像一块被擦亮了的银子。
  
  它没有歇着,刚落地就跑了起来。它绕着井口跑了一圈,又跑到假山后面跑了一圈,跑到花圃边上跑了一圈,跑到花园的入口处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跑了回来。它用脑袋蹭了蹭陆悬鱼的腿,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外面安全,没有人。
  
  崔钰是第三个上来的。他爬绳子的动作很利索,不像慕容冲那么吃力,也不像云团那么快,不快不慢,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像在爬楼梯。他的包袱背在身后,水囊挂在腰带上,里面的水晃荡晃荡地响像在数着步子。他爬到井口,手一撑翻了出来。
  
  御花园的侧门开着。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枝条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巷子的尽头是宫墙的侧门,门也开着,门外站着一个人。
  
  石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甲片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印记。他的左臂上还绑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干了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绷带上,像一层厚厚的壳。他的左腿也瘸了,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但歪得很稳,歪得风吹不倒也雨打不塌。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多个亲兵,穿着皮甲握着刀,他们站成两排,一排蹲着,一排站着,像一堵墙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们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耳朵竖着,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石虎看见了慕容冲。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火,烧得眼眶里的血丝都淡了几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慕容冲走到石虎面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石虎的脸。石虎的脸还是那张脸,粗犷、黝黑、棱角分明,但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削,眼眶深陷,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刃口更薄了,也更快了。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还泛着红,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慕容冲看了他很久,久到石虎以为他要说“你辛苦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楼,看得见,喝不着。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么多天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无助,都化成了这一口气,吐了出来。
  
  “将军,辛苦了。”
  
  三个字。将,军,辛,苦,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音了,但那回声在心里面荡了很久,荡得石虎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石虎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路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骨头撞石头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一紧。他的铁甲甲片碰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一堆铁皮在被人抖落。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趴在草丛里,舔着自己的伤口。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一百多斤铁的骨头。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侧的宫墙上,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出去,反反复复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喊了很久,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青石板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铁甲的甲片上。眼泪是热的,热得像从心里最深处涌上来的,涌到眼眶里,涌到睫毛上,睫毛撑不住了,泪水就滚了下来。
  
  慕容冲蹲下来伸出手,扶住了石虎的肩膀。石虎的肩膀很宽,很厚,像一块铁砧,铁砧上布满了伤痕,刀伤、箭伤、枪伤,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地图。慕容冲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铁砧上,但石虎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头抬了起来,看着慕容冲。
  
  “起来。”慕容冲说,“你没有罪。有罪的是王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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