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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蛟龙入海

第一二五章 蛟龙入海 (第2/2页)

他用力扶石虎,石虎没有动,他又用力扶了一下,石虎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铁甲上的甲片又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像一堆铁皮在被人抖落。他的腿还在瘸,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
  
  陆悬鱼从后面走上来,扶着石虎的胳膊,把他从慕容冲身边拉过来。石虎的胳膊很粗,肌肉硬得像石头,隔着铁甲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陆悬鱼的手指陷进他的肌肉里,感觉像按在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上,硬邦邦的滚烫。
  
  “石将军,先离开这里,再图后计。王导的人随时可能追来,这里不安全。”
  
  石虎点了点头,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圣上不便走腌臜之地,请上马赶路!”
  
  亲兵们牵来几匹马,马高大腿长背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牛皮的马鞍磨得光滑发亮,马镫擦得锃亮。
  
  慕容冲怔了一下,随即骑上了一匹白马,白马很高,他爬了几次才爬上去,石虎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坐稳了,把缰绳握在手里,手指还在抖,但握得很紧。
  
  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嗒嗒嗒的像下了一场急雨。街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木头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街上看不见行人,连一条狗都没有,只有他们这一队人马,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慕容冲骑在马上,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眯,看着前方的路,路的尽头就是城外大营。
  
  石虎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慕容冲,确认他跟上了没有。他的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握着刀柄,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把刀抽出来。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着人的窗户和门缝。
  
  他们穿过了几条街,拐了几个弯,绕过了几个路口。街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月光被两侧的房屋遮住了,只剩头顶上一条窄窄的天空,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挂在头顶。他们的马蹄声在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嗒嗒嗒的像有人在用石头敲墙。
  
  出了巷子就是东大街。东大街是邺城最宽的一条街,可以并行四辆马车。街两边是各种店铺,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幌子飘飘。但现在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是白色的,上面盖着王导的印章,印章红得像血。
  
  石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陆悬鱼。
  
  “前面就是东门。王导的兵在东门把守,我们从远处侧门出去。侧门平时没人走,门也旧了,锁也锈了,云团吞一下就开了。”
  
  他们刚拐进一条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很多匹马蹄声很急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追兵来了。
  
  石虎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夹紧马腹,马嘶鸣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追兵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的呼喊声:“站住!别跑!再跑就放箭了!”
  
  陆悬鱼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几十个骑兵从巷口涌出来,举着火把握着刀,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火把的光照在巷子里,把巷子照得通亮,亮得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刀身宽厚,刃口磨得雪亮。他骑着一匹黑马,黑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箭。
  
  云团撒开腿狂奔。它跑得比马快得多,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在巷子里划过,掀起一片尘土。
  
  它冲到追兵面前,迎着那黑脸大汉的马头,猛地一跃,跳到了马的前面。马被吓住了,前蹄抬起嘶鸣了一声,差点把黑脸大汉甩下马背。云团没有理会那匹马,它一口咬住了黑脸大汉手里的大刀。刀是精钢打造的,刃口锋利,但云团的牙齿比刀更硬,咔嚓一声刀断了,断成两截,一截握在黑脸大汉手里,一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云团没有停下,它转身扑向下一个追兵,一口咬住他的长矛,咔嚓长矛断了。再扑向下一个,咬住他的刀,咔嚓刀断了。它像一台高效的粉碎机,在追兵中间穿梭,所到之处刀折剑断,金铁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像打铁铺里开炉的声音。追兵们手里的武器一把接一把地被它咬碎,有的只剩下刀柄,有的连刀柄都被它吞了,赤手空拳地骑在马上不知所措。
  
  追兵们乱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一只狗能一口咬碎精钢打造的刀,还能变大,变到像一头牛那么大,嘴里还能发出像狮子一样的吼声。这不是狗,这是妖怪,是神兽,是惹不起的东西。不知道是谁先调转了马头跑了。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撑不住了,纷纷调转马头四散奔逃。
  
  云团站在巷子中央,看着追兵们逃跑的背影,低吼了一声没有追。它转过身撒开腿,追上了陆悬鱼的队伍。
  
  东门的侧门已经锈死了,门轴锈得转不动,门板锈得往外翻着铁皮。云团跳下马走到门前,一口咬住门锁,咔嚓,锁断了,门开了。
  
  他们冲了出去。
  
  侧门外尽是弯弯曲曲野道,石虎带着众人,一路隐蔽前行,追兵虽远未至,一个时辰后,城外大营就在前面,营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从地上长出来。营门口站着几千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握着长矛,看见他们来了,先是愣住,然后认出了石虎,认出了慕容冲,认出了陆悬鱼。
  
  “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营门口传到营帐里,从营帐里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越聚越多,越聚越多,像潮水一样涌向营门。
  
  慕容冲骑马走进大营,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跪在两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们看见了他苍白的脸,看见了他瘦削的身体,看见了他握着缰绳在发抖的手,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激动,只有喜悦。
  
  慕容冲登上点将台。
  
  点将台是用土夯成的,高约一丈,方方正正的,台面上铺着青石板。台的四周立着四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军旗,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慕容冲站在台上,从袖子里取出那枚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虎符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铜锈斑斑驳驳,但虎符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士兵们看见了虎符,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很大,大到能把天上的云震散,大到能把城墙上的人震得耳朵发麻,大到能传到邺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王导的耳朵里。
  
  王导正在王府的正堂里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用虎跑泉水泡的,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他端着茶杯慢慢品着,品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品一个人生。
  
  他昨天听到陆悬鱼在城外转悠的事,他微微一笑,说竖子不足为虑。今晚听说石虎的人在兵营声讨时,他哼哼一笑,认为就是一群流民垂死挣扎。他听说小皇帝慕容的门推不动时,他哈哈一笑,他认为是小孩子赌气堵住了门。现在他刚听探子报慕容皇帝逃出去了,他的茶杯差点掉了下来,偏偏此刻又听见了城外的欢呼声。
  
  声音从城外传来,很远,很弱,但他听见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杯子悬在半空中,杯里的茶晃了晃,晃出了一滴,滴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擦,只是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夜空很蓝,星星很亮,月亮很圆。欢呼声从城外传来,一波一波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他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着,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数着步子。
  
  “慕容,陆悬鱼?”他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中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个很遥远的人的名字。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桌上的玉玺,看了看放下了。又拿起桌上的调兵令,看了看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思索良久,最终下了决定。
  
  “传令。调城东兵围住城外大营。调城西大营的兵,堵住他们北撤的路。调南城大营的兵守住南门,防止他们从南边逃跑。调北城大营的兵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王度,你带五千人去城东大营。郑浑,你带三千人去城西。卢循,你带三千人去南城。剩下的人跟我,在北城等着。”
  
  三个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王导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陆悬鱼,你到底何方神圣,我到底遗漏了哪里?你以为你赢了?那群破烂兵,哼!你才刚开始。”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书案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城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他在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想每一步该怎么走,想如果这一步走错了,下一步该怎么补救。他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了,灯油烧干了。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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