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六章 年年有鱼 (第1/2页)
建武三年元日,邺城的天还没亮透,爆竹声就从四面八方炸开了。不像除夕夜那种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炸法,是清晨那种稀稀拉拉、此起彼伏的炸法,像一锅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
孩子们等不及天亮,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跑到院子里放爆竹。胆子大的用火折子点捻子,捻子嗤嗤嗤地冒火星,炸了砰的一声,震得窗纸哗啦哗啦响。胆子小的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哥哥们放,既想玩又不敢玩。女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头上扎着红头绳,手里拿着糖葫芦,站在一旁看热闹,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含了两颗枣。
永宁坊的杂货铺门口贴着一副新对联,是白清昨天下午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上联是“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是“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是“万象更新”。对联纸是大红底,洒着金箔,金箔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新做的灯笼,竹篾扎的架子,红纸糊的面上画着金鱼和莲花,寓意年年有余、连年吉祥。灯笼下坠着金色的流苏,流苏在风中轻轻摆动,像姑娘的辫梢。
陆悬鱼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板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听着窗外的爆竹声,闻着空气里的硝烟味和炊烟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去年元日,他还在城外大营和石虎一起啃干粮,喝凉水,听远处邺城里的爆竹声,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今年元日,他回来了,躺在永宁坊的杂货铺里,盖着沈茯苓新做的碎花布棉被,摸上去软绵绵的,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
他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衣服是沈茯苓昨天送来的,青灰色的棉袍,新裁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针脚细密,整整齐齐。他对着铜镜照了照,用手摸了摸下巴,胡茬有点扎手,昨天刚刮过,今天又冒出来了。他把头发束好,插了一支木簪,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走出了房间。
杂货铺的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沈茯苓穿着件新做的杏红色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袖口镶着一圈淡青色的边,头发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串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年糕,年糕是昨天蒸的,白白嫩嫩的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碟里,撒了桂花和白糖,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铺子。
“老板,新年好!”她把年糕放在柜台上,笑盈盈地看着陆悬鱼,“祝您今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陆悬鱼看着她,笑了笑。“新年好。你也好。”
陆悬鱼拿起一片年糕,放进嘴里。年糕软糯不粘牙,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好吃。”
沈茯苓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街坊邻居陆续来了。王婆第一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她的脸上皱纹堆叠,笑得眯成一条缝。她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悬鱼啊,新年好!祝您今年发大财,娶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陆悬鱼笑着拱了拱手。“王婆,新年好。您坐,吃年糕。”
王婆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鸡蛋篮子放在脚边。她接过沈茯苓递来的年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好吃!沈姑娘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茯苓的脸红了。“王婆,您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骄傲怕什么?年轻姑娘就该骄傲。”王婆放下年糕,拉着沈茯苓的手,“沈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沈茯苓的脸更红了。“二十了。”
“二十了,该嫁人了。”王婆看了一眼陆悬鱼,又看了一眼沈茯苓,笑眯眯地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沈茯苓低着头不说话。陆悬鱼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大叔来了,挑着一担水,水桶是木头的,桶壁上还挂着冰碴子。他把水倒进水缸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放在柜台上。“陆老板,新年好。这是我家老婆子做的枣泥酥,您尝尝。”
陆悬鱼接过点心,打开纸包。枣泥酥金黄金黄的,酥皮一层一层的,用手一碰就掉渣。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枣泥馅细腻软糯。“好吃。替我谢谢嫂子。”
李大叔嘿嘿笑了。“谢什么谢,您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东西算什么。”
张婶来了,手里抱着一只老母鸡,母鸡的脚用红绳绑着,翅膀扑棱棱地扇。她把母鸡放在地上,母鸡咯咯叫着,在铺子里走来走去,低头啄地上的碎屑。“陆老板,新年好。这是我们家养的老母鸡,您留着炖汤喝。”
陆悬鱼看着那只母鸡,笑了。“张婶,您太客气了。鸡您还是拿回去吧,留着下蛋。”
张婶摆手。“不行不行,您一定要收下。您救了我家孩子的命,我送您一只鸡,算什么?”
杂货铺里的人越来越多,有来拜年的,有来串门的,有来蹭吃蹭喝的。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铜铃在风中摇。有的穿着新棉袄,有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但脸上都带着笑。
沈茯苓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端年糕,端糖果,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忙。她的新衣裳被孩子的脏手摸了好几个黑印子,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摸摸孩子的头。
白清从邺城铺子赶来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一进门就拱手作揖,嘴里喊着:“老板新年好!老板娘新年好!各位街坊邻居新年好!”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谁是你老板娘?”
白清笑嘻嘻地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几包东西。有核桃,有杏仁,有葡萄干,有无花果,还有一包金黄色的蜜饯,蜜饯上沾着白糖,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冰晶。“这是西域的干果,我托商队从凉州带回来的。老板,您尝尝。”
陆悬鱼拿起一颗无花果干,放进嘴里。果干软糯,甜中带酸,有一股浓郁的果香。“好吃。你也尝尝。”
白清自己拿了一颗葡萄干,扔进嘴里嚼了嚼。“嗯,不错。老板,今年咱们的生意可好了。盐铁、漕运、军需三项专营,已经上了正轨。周大人在朝中帮衬,户部、工部、兵部都很配合。这个月就净赚了三千多两白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兴奋劲儿,像一个人中了彩票,想喊又不敢喊,憋着憋着,憋得脸都红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好。你辛苦了。”
白清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老板您才辛苦。您在外面打打杀杀,我们在家里坐享其成,怎么好意思说辛苦?”他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说,“老板,我有个建议。”
“说。”
“今年咱们把铺子开到洛阳去。洛阳是东晋的旧都,富商云集,消费水平高。咱们的平安小押在那里一定能火。”
陆悬鱼想了想。“不急。等我把北方的事办完了,再说。”
白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崔钰从角落里走过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捧着一碗亘古不变的茶,茶碗冒着热气。他走到柜台前,在椅子上坐下,把茶碗放在桌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淡的、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想忍住但没忍住的弧线。他看了陆悬鱼一眼,又看了沈茯苓一眼,然后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崔兄,新年好。”陆悬鱼说。
崔钰抬起头看着他。“新年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茯苓端了一碟年糕放在崔钰面前。“崔钰,你尝尝。我做的。”
崔钰拿起一片年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好吃。”
沈茯苓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能不能说点别的?”
崔钰想了想。“很好吃。”
沈茯苓笑得弯了腰。“行,很好吃就很好吃吧。”
云团趴在门槛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耳朵竖着,听着铺子里的喧闹声,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辨别哪些声音是熟悉的,哪些是陌生的。它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块被擦亮了的银子。它的尾巴搭在门槛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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