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陆 (第2/2页)
五月下旬,德军西线指挥部的应对终于到位。几支从法国北部调来的装甲师在比利时境内与英军前锋接上了火,但战局的天平已经扭转——德国的装甲部队在长期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大量骨干驾驶员和维修人员,新补充的兵员训练严重不足,连基本操作都练不熟。更棘手的是后方产能和后勤补给——英美轰炸机昼夜不停地轰炸德国境内的兵工厂和油料储备设施,新造坦克的数量逐月下滑,运往前线的油料更是时断时续。虎式坦克开到前线之前就已经故障频出。德军装甲师可用的坦克数量每天都在减少,而英军每天都有新的增援从滩头上岸,补给线畅通无阻,坦克开下登陆艇就能直接加油上膛。英军坦克部队依托制空权和数量优势,把德军的反击逐次挡住。双方在比利时和荷兰交界地带的几条河流之间来回拉锯了将近一周,英军没有大规模向前推进,但德军也没有能力把英军赶回滩头。
登陆窗口开启的同时,自由法国部队从地中海沿岸向北推进。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北非沙漠里整训,四月份被调回地中海战区,在法国南部海岸实施登陆后迅速北上。德军在南法的兵力配置原本就薄,大量部队被抽调到加莱和诺曼底方向填补西线主防御带,南线只剩下几支守备性质的部队。自由法国部队推进速度快得惊人,五月末他们已经越过里昂,向北朝着巴黎方向推去。
巴黎的德军指挥官在五月的最后一周面临一个棘手的选择。南边的自由法国部队距离巴黎已经不到两百公里,北面英军前锋正从比利时和荷兰方向南下,两支军队推进的方向在地图上形成一条逐渐收窄的走廊,巴黎就夹在走廊的尽头。巴黎城内只有少量驻军和几个野战炮兵连,没有足够的兵力应付任何一方的进攻。如果留在巴黎,他会被两条不断接近的战线合围在中间;如果撤出,那就是交出这座具有象征意义的城市。
他选择撤出。五月底的一个清晨,德军驻巴黎部队悄然整装离开营区,向东北方向的防线撤去。他们没有炸毁埃菲尔铁塔,也没有焚烧卢浮宫,甚至连塞纳河上的桥梁都完好地保留着,只把城郊几座军事仓库里的弹药和油料带走,剩下的物资留在原地。部队在城外列队向东行军时,有市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经过,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扔东西,只是看着。队伍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三天后,自由法国部队的侦察兵进入巴黎南郊。他们沿着空旷的街道向北推进,沿途没有看到一名德军士兵,只有关闭的店铺、放下的百叶窗和偶尔从窗口探出来看一眼的市民。当侦察兵抵达市中心时,市政厅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面挂在旗杆上的旧三色旗,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当天下午,自由法国部队的主力进入巴黎市区。消息通过无线电传回伦敦时已经是傍晚。文西塔特拿着电报敲开哈利法克斯书房的门时,哈利法克斯正在看一份关于欧洲战后粮食供应的评估报告。
“巴黎解放了。”文西塔特说。
哈利法克斯从报告上抬起头。“谁进去了?”
“自由法国部队。德军三天前撤走了,没有战斗。”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关于战后粮食供应的评估报告,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伦敦的黄昏正在变暗,远处议会大厦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他没有立刻说话。文西塔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哈利法克斯开口了。
“他们在1940年六月问我们会回来吗?”他说,“我说会的。今天这个账,算是清了。”
他没有多说。文西塔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欧洲战场上军事行动在推进,另一条线的运行更为隐蔽。军情六处与德国内部反对派的联络渠道在年初建立,经过几个月的试探与磨合,从最初的口信传递逐步升级为定期会面。联络点在瑞士、瑞典和葡萄牙轮换。双方的条件逐渐清晰:希特勒必须死,纳粹党必须被清除,德国退出所有占领领土,并对战争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具体数额在停火后谈判中确定。德国大工业集团原则上应进行重组,盟国不占领德国,但保留监督执行的权利。
军情六处的记录每周送到唐宁街。哈利法克斯不直接介入谈判,但每隔几周会在页边栏里写一两个字的批注——“可谈”“不谈”“再耗一阵”。那些批注是军情六处下一步谈判的尺度。他清楚这些条款在盟国那边未必通得过,尤其是斯大林那一关。但他在赌一个时间窗口——如果德国自行停火,盟国不会为了“谁先打进柏林”继续打下去。只要事成了,既成事实会替他说服很多人。
六月初,瑞士传回的消息里,反对派的措辞变了:“行动准备已经就绪,请伦敦方面确认停火条款的接受条件。”
哈利法克斯读完,把文西塔特叫进书房。“告诉他们,停火条款按我们谈定的执行。承诺有效,前提是行动成功。”
文西塔特记下。“如果行动失败呢?”
“那这份承诺就不存在了。”
消息传达后,对方没有回复文字,只在约定的联络点留下了一枚硬币作为确认信号。
接下来两周,渠道陷入静默。哈利法克斯每周翻一次“无新消息”报告,然后放在已阅文件堆里。他不催,也不问。反对派需要自己去解决柏林那边的事,伦敦帮不上忙。
六月底,瑞典联络点传来新消息:“柏林方面已确认行动窗口将在七月初开启。请备妥停火声明。”
哈利法克斯读完电报,把它放在桌上。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泰晤士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他站到窗前,远处议会大厦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他不知道柏林那些人会在哪一天动手,也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式。但电报上的话已经足够明白——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柏林那边成与不成,是别人的事。英国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他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件,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