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家丞 (第2/2页)
郑有德拓完字,把纸吹了吹,折好塞回油纸包。
他看着我,说:“有些事,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了也不让说。正史,那是给活人看的。”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年纪不算大,可已经懂一点了。
史书上能留下名字的人,不一定最干净。史书上没名字的人,也不一定不存在。
马二显然没想这么深,他已经转身去陶器堆里扒拉了。
“别乱翻。”马大低声说。
“我就看看,这堆破瓦罐能翻出啥?”马二嘴上答应,手却没停。
下一刻,他从一堆倒塌的陶仓后面拖出一个东西。
“哎,这个不是陶的。”
我和郑有德同时转头。
那是一只铜盆。
盆不大,口沿有裂,外面糊着厚厚绿锈,底部一圈纹路被泥盖住。马二用袖子擦了两下,纹路露出来一截。
那不是普通云纹,也不是常见蟠螭。
它像一条盘起来的长虫,身子细,背上有弯刺,头部没有眼,只张着一圈齿状纹。
水潭里那条从墩子肚子里钻出来的怪鱼,黑背白肚,细牙……
我看着铜盆底,喉咙有点发紧。
“别擦了。”
马二停住:“咋了?”
郑有德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放下。”
马二还抱着铜盆:“这东西能值钱吧?青铜的。”
郑有德声音冷下来:“我说放下。”
马二这回没顶嘴,把盆慢慢放回地上。
郑有德蹲下,用手电侧着照纹路。
“这不是装饭水的盆。像祭盆。”
我问:“祭水眼的?”
郑有德没点头,也没摇头:“汉墓里有些纹,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地下看的。蛇、鱼、蛟、无目兽,都跟水、阴、瘟有关。水潭里那东西,未必是后来钻进去的。”
马二骂了一句:“娘的,那鱼还有祖宗?”
我没笑。
因为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汉代人早就知道墓下有这种东西,还把它刻在铜盆上,那水潭、瘟尸坑、地衣,还有这座无名侯墓,就不是凑巧连在一起。
这里头有一条线,只是我们还没摸到头。
郑有德站起来:“东耳室先记下,不拿货。走西边。”
马二一下急了:“铜盆也不拿?”
没人理他。
我们回到前室,往西耳室走。
西耳室门比东边规整,是一道窄石门。门缝被灰白色膏土封死,膏土干裂,裂缝里发黑。
刚靠近,我就闻到了那股味。
冷,苦,甜。
比甬道里浓多了。
马二捂住鼻子,声音发闷:“就是这味。刚才我说尸气,你们还不当回事。”
郑有德没有骂他,伸手在门缝边刮了一点膏土,凑到鼻下,只闻了一下就立刻甩掉。
“封门灰里掺过东西。”
“啥东西?”马二问。
“朱砂,药渣,可能还有动物油。”
我听见朱砂两个字,想起水眼里摸出的那片带朱砂残痕的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