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记罪 (第2/2页)
以前南方有些水洞子,盗洞刚打通,人还没下去,水先从洞里喷出来。老土工叫“顶龙水”。不是龙,是地下水压。水压一上来,碗大的洞能喷出手臂粗的水。铜镇那东西不算小,但若在水里滚了几百年,遇到顶水,也不是没可能被推到上层。
只是我还有一点想不通。
那个错金铜镇做工太好,按理不该随便扔在祭坑边。
剩下三个去哪了?
我在坑里翻了一圈,没找到剩下的席镇。只找出两件完整的小器,一只窄流铜匜,一枚带鱼纹的铜牌,还有半个断钮的小铜铃。
马二在对岸喊:“九峰,有没有席镇?”
我看了看郑有德。
郑有德说:“没有。”
“靠,那六十万长腿跑了?”马二声音一下垮了。
“你再喊,筏子也不用回去了。”
对岸安静了。
马二这人,命可以先放一边,钱的事必须问清楚。
郑有德让马大把能带的小青铜收起来。大块残器不动,碎的也不捡。
水坑青铜不好伺候,出水后见风,处理不对,几天就起粉。
古玩市场上有些人专门拿新出水的东西骗人,外皮看着漂亮,买回去一周掉渣。行里管这叫“死货翻脸”。你买的时候它是祖宗,拿回家它就成灰。
我们收完东西,郑有德走到三尊石俑前。
三尊石俑的手,全指向石台右后方。
那里有一条往上的石阶,贴着洞壁修,台阶很窄,但保存得好。水没淹到那里,石面干一些。
“走。”
马大把绳子绑在石柱上,对岸马二能顺绳把筏子拉回。马二还在那边等第二趟,我们先往上探。
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不高,但厚。
门面上刻满字,手电贴上去,能看出是汉隶,笔画宽,横画带波。
郑有德看了很久。
我也凑过去认,认得慢,但能看出一些字。
“安定侯……徙……边……”
马大问:“写啥?”
郑有德把灯往上移:“墓志不是墓志,像记罪文。”
“记罪?”
“安定侯不是正常封到这里的。”郑有德指着中间几行,“他在朝里站错了队,被贬到边关。爵还在,人废了。”
难怪正史里找不到。
汉代诸侯、列侯这类人,名号不是随便消失的。能被抹掉,要么家族犯大罪,要么卷进宫里斗争。
史书这东西,看着是纸,其实也是刀。谁赢,谁写;谁输,谁没。
马二不在旁边,要是在,肯定会问一句:那侯爷押错宝,赔了本金还是赔了命?
郑有德继续往下看。
越往下,他脸越沉。
石门最后几行被人凿掉了。
凿痕很深,不是自然脱落,是有人拿铁器一下一下剁的。碎痕交错,连字根都没留。
只剩最边上一个字。
“秘。”
那个字孤零零挂在石门右下角。
马大说:“后人凿的?”
郑有德摇头:“不一定。可能下葬时就凿了,也可能后来进来的人凿了。”
我想起刚才石阶上的民国白骨。
“老辈盗墓贼?”
“他未必走到这里。”郑有德说,“能凿这种门的人,不像临时来的土工。凿字是为了灭口,或者改账。”
改账。
有人把最后几行凿掉,就是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安定侯到底守着什么。
郑有德看向我:“记住这个字。”
我点头:“秘。”
他又说:“出去以后,谁问都没见过。”
马大嗯了一声。
我也嗯了一声。
这时,对岸传来马二的喊声:“把头!我能过来了吗?我一个人在这儿,跟那老前辈白骨面对面,气氛不太好!”
郑有德皱眉:“让他过。”
马大拉了两下绳,示意可以。
没多久,筏子被拉回去,又载着马二晃晃悠悠过来。他一上岸就抱着包跑,嘴里还骂:“那水里肯定有东西,刚才筏子底下顶我屁股。”
“你屁股值钱?”
“哥,我这叫人体雷达。”
郑有德没让他们继续扯,抬手推石门。
门后没自来石。
马大上前帮了一把。石门往里开,底下磨着碎沙,发出沉声。
门后不是通道。
是一间不大的墓室。
没有壁画,没有成排明器,也没有金银堆。
墓室正中间,放着一具石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