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凤翔 (第1/2页)
院子里静了。
白露站在那里,看台阶上的钱,看我又看看马二。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啪”的一巴掌拍在那摞钱上,纸币散了一地。
然后她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法。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马二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蹲在台阶另一头,没动。
白露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哑着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我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是看不起我自己。”
白露蹲在那里哭,我没劝。有些话不用接,她说的那句话我听得懂。
在她眼里,外公是守陵人,自己学的是考古,在她的世界观里,盗墓贼就是最下作的行当。
可现在呢?
吃着盗墓贼买的饭,住盗墓贼租的房,帮盗墓贼跑腿问字。这对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
“钱你拿着。”我把两沓摞到一起,搁在台阶上,“不是施舍。你外公当初教我三招,我给了一千五,还欠他一个条件。现在条件兑完了,账清了。这钱是你的工钱,认字的工钱。”
白露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以后你跟不跟我们走,你自己定。但有一件事我跟你说清楚。”
我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
“你外公这辈子杀过人、守过陵、跑过江湖。他干净吗?不干净。但他活得直。你跟我们走,不是让你变成盗墓贼。你是你,我是我。你做你的学问,我干我的活。但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不认同我们,那咱们以后各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欠谁。”
我没等她回话,转身进了屋。
这就是我能说的全部了。再多就是求人了,我不想求她。
后来的事很简单。
白露在院子里坐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进屋前把钱收了。
第二天早上,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院门口等我们。
她没说我跟你们走。但人在那儿站着,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马二冲我挤了挤眼。我没搭理他。
从安西到凤翔没有直达车。我们先坐大巴到宝鸡,再从宝鸡转中巴到凤翔县。
那时候长途车什么德行,坐过的人都知道。座椅弹簧顶屁股,车窗关不严,柴油味能把人熏晕。
车上一半是扛蛇皮袋的民工,一半是走亲戚的农妇,鸡笼子搁在过道上,公鸡伸着脖子叫,声音比喇叭还响。
白露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拿一本考古杂志挡着脸,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睡觉。
马二坐她旁边,起初想搭两句话,被白露一个眼神瞪回去,之后就老实了,抱着胳膊打盹。
我坐后排,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个果农的信息。
五十来岁。凤翔口音。种果树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嵌黑泥。蹲姿外撇,膝盖外翻。来洛阳走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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