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影剧院 (第1/2页)
南湾旧影剧院在老街尽头。
这座影剧院曾经是南湾最热闹的地方。上世纪九十年代,镇里开大会、放电影、办汇演、表彰先进,都在这里。门口两根水泥柱子刷过无数遍白漆,后来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旧墙。正门上方“南湾人民影剧院”几个字只剩下残痕,铁皮招牌歪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声。
晚上八点半,老街已经没什么人。
几家小店半开着门,灯光昏黄,卖烧鹅的铺子正在收档,老板把最后几只卤鸭挂进玻璃柜。街角麻将馆里传来洗牌声,几个老人坐在塑料凳上看人下棋。再往影剧院方向走,光就少了,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旧木头味和雨后青苔的腥气。
周砚白没有一个人来。
罗启明布了外围。
但他们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直接封锁旧影剧院。苏曼既然敢约,就不会不知道警方可能介入。她说“不要带罗启明”,真正意思不是不让警察来,而是提醒他们:如果按传统抓捕思路冲进去,她就不会出现。
许清禾也来了。
她不能以专项调查人员身份参与行动,只作为收到邮件的线索相关人,在罗启明安排下留在外围车内。她穿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束起,脸色比前一天更冷。
周砚白坐在另一辆车里。
两人隔着一条巷子,没有单独见面。
这是罗启明的要求,也是他们都认可的边界。
行动前,罗启明在耳麦里说:“苏曼很可能不会亲自露面。她可能放一段视频,可能留一个包,也可能安排别人转交东西。你们进去后,不主动追人,不碰不明物品,不离开可控区域。周砚白,你听见没有?”
周砚白看着旧影剧院黑洞洞的门口。
“听见了。”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
耳麦里传来许清禾很轻的一声:“按程序走。”
周砚白看了一眼对面那辆车。
车窗贴着膜,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说:“明白。”
晚上九点整,旧影剧院门口一盏灯忽然亮了。
不是大厅灯,而是检票口上方一只老式灯泡。灯泡很旧,光线发黄,亮起来时闪了几下,像一只迟迟不肯睁开的眼睛。
罗启明低声道:“有电源接入。技术组,确认。”
“确认,影剧院内部电源刚启动。不是市政主电,应该是便携发电设备。”
周砚白推开车门。
夜风吹来,他闻到更重的霉味。
他沿着影剧院台阶往上走。台阶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长出细细的杂草。门口贴着几张十几年前的电影海报,纸面发脆,人物的脸被雨水泡得模糊,只剩下夸张的笑容和褪色的红。
走进大厅,光线更暗。
售票窗口的玻璃碎了一角,里面落满灰。墙上还挂着一块价目表:普通票五元,学生票三元。表面灰尘厚得看不清字,只有手电光扫过时,才露出一点旧时代的痕迹。
大厅中央摆着一台老式放映机。
放映机显然不是原来就在这里的。机身擦过,旁边接着一台小型发电机,电线拖到舞台方向。放映机前方的旧银幕还挂着,布面发黄,边角卷起,像一张老人的脸。
罗启明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不要靠太近。先观察。”
周砚白停在三米外。
放映机忽然启动。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影剧院里回响,格外清晰。
银幕上先是一片雪花,随后出现一段模糊画面。
画面里,是年轻时的苏曼。
她穿着南湾支行制服,站在贵宾室里,正在给几个老人讲解存款产品。她笑得很甜,声音也清亮:
“阿姨,这个是定期,不是理财,保本保息,您放心。”
画面跳了一下。
又变成一场银行表彰会。
横幅写着:“南湾支行优质服务明星表彰大会”。
年轻的苏曼站在台上,胸前戴着红花,唐敬民在旁边给她颁奖。台下有人鼓掌。她接过证书时,眼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伪装的。
周砚白静静看着。
画面再次跳转。
这次是在茶楼包间。
苏曼年纪稍长,穿着便装,坐在梁素琴旁边,轻声说:“梁阿姨,您信我一次,这个项目真的稳。银行利息太低了,您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让它活起来。”
梁素琴拘谨地笑:“曼曼,我不懂这些,就信你。”
银幕下方,时间标注:2010年4月。
罗启明在耳麦里低声道:“这是当年梁素琴事件的偷拍视频?”
许清禾的声音传来:“像是苏曼自己留存的。”
周砚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画面里的苏曼。那时她的笑里已经多了另一种东西,不再只是服务客户的热情,而是对人心的熟练掌控。她知道老人为什么怕钱贬值,知道她们为什么不敢直接问风险,知道一句“信我”比一百页合同更有用。
画面又跳。
茶楼包间里多了一个男人。
顾沉舟。
那时的顾沉舟比现在年轻许多,眉眼锋利,笑起来却很温和。他坐在主位,没有说太多话,只在梁素琴犹豫时开口:
“梁阿姨,苏曼是个好姑娘。她不会害你。”
这一句话,比苏曼说十句都有用。
梁素琴终于点头。
画面定格在她点头那一瞬间。
随后,银幕黑了。
影剧院里只剩放映机咔哒咔哒的空转声。
几秒后,银幕上出现一行字:
“每一笔暗账,都从一句‘不会害你’开始。”
周砚白心里微微一震。
这不像顾沉舟的风格。
太像苏曼。
放映机继续转动。
第二段画面出现。
这一次,是恒益财富成立初期的办公室。苏曼坐在桌前,顾沉舟站在窗边。
苏曼的声音比年轻时低了许多:
“银行那边客户资源可以导过来,但不能太明显。以前那种私下介绍已经不安全了,要做产品,要有合同,要有管理人,要有底层资产。”
顾沉舟问:“你能做?”
苏曼说:“我能学。”
顾沉舟笑:“你不是能学,你是适合。”
“适合什么?”
“适合让别人相信。”
苏曼没有笑。
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相信是很贵的东西。”
顾沉舟说:“所以要把它变成钱。”
画面戛然而止。
周砚白听见耳麦里传来许清禾很轻的呼吸声。
这段视频如果是真的,就能证明顾沉舟至少参与恒益财富早期资金池设计,并非他后来声称的“只是普通合作企业”。
放映机第三次启动。
银幕上出现的,不是视频,而是一张扫描图。
那是潮线图。
四张透明胶片叠合后的完整版本,比水塔现场修复出的更清晰。图上每个缩写旁边多了一列注解。
ZM:周明德,南湾信用社贷后风险提示人。
XHY:许怀远,镇金融风险协调负责人,掌握暂停放款建议。
GCZ:顾沉舟,沉舟实业实际控制人,潮线工程利益发起人。
ZWJ:曾维钧,镇金融办资料流转人。
HY:何敬之,上级联社协调人,负责撤并期间风险材料归档口径。
L:梁承岳,民间资金池中间人,梁玉成之父。
周砚白瞳孔骤然收缩。
梁承岳。
梁玉成的父亲。
难怪梁玉成知道南湾旧案。
难怪他说梦见周明德。
难怪他留下“半本账”,却直到病床上才吐出更多东西。
梁玉成不是偶然卷入海晟案。他的家庭早在南湾旧账里,就已经和顾沉舟的资金池缠在一起。父辈的暗账,像一条看不见的根,长到下一代身上,最后又从海东支行的贷款、贷后资料和恒益资金里重新发芽。
许清禾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很低:
“罗队,记录。”
罗启明说:“全程已录。”
银幕上的图慢慢放大。
“HY”旁边出现一行手写备注:
“建议暂不入正式档,待项目缓释后再归并历史问题。”
周砚白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何敬之。
这一次,几乎无法回避。
它不是直接犯罪证据,却证明何敬之当年参与过风险材料的“暂缓入档”。这与他今天在海晟案里的做法一脉相承:先稳住,先等等,先不要扩大,待项目缓释后再归并历史问题。
二十多年过去,他仍在用同一种方式处理风险。
只是当年是南湾建材城,现在是海晟和旧港。
银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有些人不是第一次选择沉默。”
周砚白忽然觉得,这场放映像一场审判。
苏曼不在现场,却用她留下的影像,把每个人推到银幕上。顾沉舟、何敬之、梁承岳、许怀远、周明德、曾维钧,甚至她自己。
她像在说:你们以为我是暗账的操盘手,可我也是这本账里被写进去的人。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忽然响了一声。
周砚白转头。
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长裙,长发披肩,脸色苍白,唇色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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