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影剧院 (第2/2页)
苏曼。
她没有化精致的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她看起来瘦了许多,眼底有很深的青色,整个人像一朵被海水浸过的花,仍然漂亮,却已经失去鲜活的光。
耳麦里罗启明声音骤然绷紧:
“目标出现。所有人稳住。”
苏曼看着周砚白。
“周先生,你果然来了。”
周砚白没有靠近。
“你也果然没走远。”
苏曼笑了一下。
“我说过,我不相信岸,只相信潮水。潮水还没退完,我怎么走?”
“你想谈什么?”
“不是谈。”苏曼看向银幕,“是放映。”
罗启明的声音从隐蔽耳麦里传来:“拖住她。”
周砚白说:“这些视频和潮线图,都是你准备的?”
“是。”
“为什么给我们?”
苏曼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走到旧售票窗口旁,手指拂过布满灰尘的窗台。
“我年轻时最喜欢来这里看电影。那时候南湾还没这么破。周末晚上,影剧院门口全是人,卖瓜子的,卖汽水的,小孩跑来跑去。我坐在最后一排,看银幕上的人哭啊笑啊,总觉得他们的命运那么大,自己的日子那么小。”
她转头看周砚白。
“后来进了银行,我才发现,普通人的命运,比电影残酷多了。电影里坏人会露出坏人的脸,现实里,坏人常常穿西装,讲发展,讲稳定,讲情义,讲让钱活起来。”
周砚白看着她。
“你后来也穿着西装,讲同样的话。”
苏曼笑了笑。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是。”
一个字,很轻。
影剧院里安静下来。
苏曼抬头看银幕上年轻的自己,眼神有一瞬间恍惚。
“梁素琴跳海以后,我去医院看过她。她躺在那里,不认人,只抓着我的手说,曼曼,我的钱是不是还在。我那时真的想赔她,真的想负责。可我赔不起。”
“顾沉舟帮你赔了。”
“对。”苏曼低声说,“他拿出五十万,让我把事情压下去。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贪收益。你只是太年轻,不懂金融的本质。”
“金融的本质是什么?”
“他说,金融的本质是把别人的信任变成自己的杠杆。”
周砚白声音冷下来:“你信了?”
苏曼看着他。
“我不想信。但那五十万救了我。也救了我当时的前途。人一旦靠错误活下来,就很难再彻底恨那个错误。”
这句话让周砚白一时沉默。
苏曼继续说:“后来我离开银行,顾沉舟让我做财富管理。他说银行太小,我适合更大的池子。起初我以为,我是在帮客户配置资产,帮企业解决融资,帮银行留住高净值客户。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梁素琴得到了什么?”
苏曼脸色微微一白。
周砚白继续问:“杨秀兰得到了什么?恒益那三百多户投资人得到了什么?林晚棠得到了什么?何俊、赵小溪、那些被你用银行信任拖进来的员工,又得到了什么?”
苏曼闭了闭眼。
“所以我来了。”
“你是来负责,还是来换条件?”
苏曼睁开眼。
这一次,她眼里有一点熟悉的锋利。
“周先生,成年人不用把话说得那么干净。我当然想活。”
“那你要拿什么换?”
苏曼从手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黑色硬盘。
她没有递给周砚白,而是举起来,让他看见。
“恒益财富完整资金池,澜海旧港专项计划穿透表,顾沉舟和谢临川关于资产切割的会议录音,沈亦安亲属资金代持的原始安排,还有何敬之当年和现在两次‘暂缓入档’的关联材料。”
周砚白看着硬盘。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苏曼笑了。
“因为我不确定警方里有没有顾沉舟的人。”
耳麦里罗启明骂了一句。
苏曼像是听不到,却又像知道有人在听。
她继续道:“我也不确定监管、银行、城投、媒体里还有多少人想让我闭嘴。周先生,我不是梁素琴,不会把命交给一句‘你放心’。”
周砚白说:“所以你约我和许清禾。”
“因为你们两个都不干净。”
这句话很刺耳。
周砚白没有动。
苏曼看着他,语气淡淡:
“你父亲签过字,她父亲压过材料。你们没有资格站在高处审判我。正因为没有资格,你们才可能真的查。”
耳麦里传来许清禾冷静的声音:
“问她条件。”
周砚白说:“你的条件。”
苏曼抬头看向影剧院破旧的天花板。
“第一,保护梁素琴和梁夏。顾沉舟知道我去找过梁夏,也知道那张便签。”
“可以依法保护。”
“第二,保护林晚棠。她不是主谋,她只是被冯金树拿弟弟勒住了脖子。”
“她会承担应承担的责任,也会得到应有的区分。”
苏曼笑了一下:“你们这些人,说话都喜欢留口子。”
“因为不能替法律承诺结果。”
“好。”苏曼点头,“第三,给我一个安全交代的机会。不是让我一出现就被顾沉舟的人灭口,也不是让我一个人背下所有锅。”
周砚白说:“这个你要和罗启明谈。”
苏曼看着他。
“他在听吧?”
罗启明的声音从大厅角落响起。
“我在。”
苏曼并不意外。
她转头看向黑暗。
罗启明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没有拿枪,但身后隐约有警员身影。
“苏曼,你现在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把硬盘交出来,跟我们走。”
苏曼笑了笑。
“罗队,你这话太像十五年前那些人说的‘进入程序’。”
罗启明看着她。
“十五年前程序没做到的,不代表今天不做。”
“你能保证我活到开口?”
“我能保证依法采取保护措施。”
苏曼看着他很久。
“你也留口子。”
罗启明说:“因为我不是顾沉舟,不会拿空话哄你。”
这句话让苏曼沉默了。
影剧院里一时只剩放映机空转声。
咔哒,咔哒,咔哒。
像一笔旧账,一页页翻过。
苏曼忽然问周砚白:“你知道顾沉舟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懂人心。”
“不是。”苏曼摇头,“懂人心的人很多。顾沉舟最可怕的地方,是他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为更大的理由犯小错。”
她看向罗启明,又像看向看不见的许清禾。
“银行为了稳定,政府为了发展,资本为了效率,客户为了收益,员工为了业绩,家人为了亲情。我为了不再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柜台。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听起来不坏。最后,所有小错加在一起,就变成一条吃人的潮线。”
周砚白没有说话。
这句话,几乎说透了整本暗账的底色。
苏曼把硬盘放到售票窗口的石台上。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在那之前,我要见一个人。”
罗启明皱眉:“谁?”
“顾沉舟。”
罗启明冷声道:“不可能。”
苏曼笑了笑:“你们不让我见,他也会来。”
话音刚落,影剧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急刹声。
罗启明脸色一变,对讲机里同时传来外围警员急促声音:
“罗队,外面有三辆车强行靠近!疑似顾沉舟车队!”
苏曼低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点近乎疲惫的悲凉。
“你看,他舍不得我手里的正文。”
罗启明立刻下令:“控制入口!保护目标和证据!”
周砚白下意识看向售票窗口上的硬盘。
就在这时,影剧院内灯光猛地熄灭。
大厅瞬间陷入黑暗。
几乎同一秒,银幕上突然亮起最后一段投影。
画面里,是顾沉舟的脸。
他坐在一间昏暗茶室里,声音温和而清晰:
“苏曼,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来承担那笔钱的故事。”
视频里的苏曼问:“如果故事讲不下去了呢?”
顾沉舟笑了。
“那就换一个讲故事的人。”
画面定格。
黑暗里,苏曼的声音很轻:
“周先生,罗队,听见了吗?我就是那个可以被换掉的人。”
随后,外面传来玻璃碎裂声和警员喝令声。
旧影剧院沉睡多年的黑暗,被彻底撕开。
周砚白在黑暗中听见苏曼最后说了一句:
“许清禾,你父亲当年不是没交材料,是材料被人换了。”
许清禾的声音从耳麦里骤然响起:
“苏曼,你说清楚!”
没有回答。
黑暗里,只剩混乱的脚步声、对讲机电流声和放映机空转的咔哒声。
那本暗账的正文,终于出现了。
可写正文的人,也正在被黑暗吞没。